許元嘉眼底掠過一瞬極淡的怔色。
那點情緒來得太快,快得幾乎讓人抓不住。
他顯然沒有料到,石露玉會主動走向自己。
更沒有料到,她會彎下腰,近乎咄咄逼人地逼近他。
兩人的距離驟然縮短,女孩溫熱的呼吸輕輕落在他側臉,那雙澄亮的眼睛毫不避讓地望進他的瞳孔里。
許元嘉喉結輕輕滾了一下,他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偏開了臉。
像是為了掩飾方才那一瞬幾乎失控的停頓,也像是在躲避她過於直接的注視。
男人仍舊靠在椅背里,姿態鬆弛,修長手指漫不經心搭著杯沿,側臉被餐廳暖黃燈影勾勒得深邃分明。
可他確實避開了她,罕見地,主動避開了與石露玉的目光對視。
再開口時,嗓音已經恢復了一貫的散漫平靜。
「你最好不要期待我的答案。」他說。
語氣依舊很淡,聽不出多少情緒。
石露玉當時沒有多想,她甚至沒有意識到:
對於許元嘉這種人而言,主動避開一個人的眼睛,已經算得上難得的失態。
她只覺得不爽。非常不爽。
那股從很久以前便積壓在心裡的情緒,在這一刻,忽然變得前所未有地清晰。
憑什麼?憑什麼每次都是這樣?
從他們認識的第一天開始,她就一直被這個男人牽著鼻子走。
他說什麼,她信什麼。
他披著「嘉嘉哥哥」的身份出現在她身邊,她便真的把他當成那個溫柔可靠的人。
他哄她,她會高興。
他故意冷落,她會胡思亂想。
他靠近,她會心跳加快。
他偶爾露出一點她看不懂的情緒,她甚至還會反過來擔心是不是自己哪裡做錯了。
後來身份敗露,一切翻覆。
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從始至終,她幾乎沒有真正看懂過許元嘉。
可許元嘉呢?
他知道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害怕什麼。
知道她什麼時候撒謊,知道她什麼時候心軟,甚至連她下一句話大概會說什麼,他都能猜個七七八八。
她在他面前仿佛透明。
而他永遠藏在迷霧裡。
憑什麼?
石露玉越想,心裡的火越往上冒。
她已經不是最初那個,被他幾句花言巧語便能哄得找不到方向的小姑娘了。
她被他騙過,被他逼過,也真正逃過。
甚至就在幾個小時前,她還被人綁在港口倉庫里,靠著自己編出來的一套謊話,差一點便從昆沙手裡脫身。
她已經會騙人了。
周旋,觀察,利用別人的弱點。
這些東西,有些甚至還是許元嘉親手教給她的。
那麼憑什麼,她不能用回來?
石露玉看著眼前的男人。
一個念頭忽然從心底冒出來。
她也要反抗他。
不只是逃,逃永遠意味著她在後退。
她要有一天能夠站在許元嘉面前,不再被他三兩句話弄得面紅耳赤,不再被他一個眼神逼得退無可退。
她也要掌握主動權,控制他。
反過來逼問他。
甚至——
狠狠地,碾壓他。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石露玉心裡確實痛快了一瞬。
然後,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
很好。
有點抖。
石露玉面無表情地重新抬起眼。
沒關係。
第一次,可以理解。
畢竟對面是許元嘉,整個東南亞敢在這個男人面前拍桌子的人恐怕都沒幾個,她現在至少還敢站著逼問他。
已經很勇敢了。石露玉在心裡迅速完成自我鼓勵。
隨後,她沒有後退。
反而又往前一步。
許元嘉似乎察覺到什麼,搭在杯沿的手指微微停住。
還沒等他重新看過來,石露玉已經彎下腰。
她主動壓低身體,一點點朝他靠近,兩個人之間原本還算安全的距離驟然縮短。
許元嘉終於抬眼,四目相對。
餐廳里很安靜。
遠處海潮撞擊礁岸,沉悶水聲隔著巨大的落地玻璃遙遙傳進來。
桌上的飯菜還冒著淺淡熱氣。
吊燈垂落的暖光落在石露玉半乾的長發上,也落進許元嘉漆黑的眼睛裡。
她第一次這樣居高臨下地看他。
許元嘉坐著。
她站著。
更確切地說,她現在正彎腰逼近他。
鼻尖之間不過三指距離,近到她能夠看清男人漆黑瞳仁里自己的倒影。
也近到她能夠感覺到他的呼吸。
石露玉心臟跳得很快,每一下都清晰得過分。
她甚至懷疑許元嘉能夠聽見。
可她沒有躲,目光也沒有閃。
怕什麼?以前他不就是這麼逼她的嗎?
現在輪到她了。
「許元嘉。」她叫他的名字。
三個字,清清楚楚。
許元嘉眸色微動。
石露玉深深凝視著他:「告訴我你的想法。」
男人沒說話。
她便繼續,「我猜你肯定一早就知道,這幾天,盛昆一直陪在我身邊。」
說到「陪」這個字的時候,她故意咬得格外清晰。
果然,許元嘉原本鬆散搭在杯沿的手指,停了一下。
很輕,石露玉卻捕捉到了。
她心裡忽然冒出一點奇異的興奮,原來他也會有反應。
原來,許元嘉也並非永遠無懈可擊。
這個發現讓她膽子大了不少。
「我們一起去了湄寧。」她繼續慢悠悠地說。
許元嘉看著她。
「他陪我住客棧。」男人沒動。
「陪我吃飯。」依舊沒動。
「給我找衣服。」許元嘉眉梢終於稀微皺起,眼色發沉。
石露玉看得清清楚楚,她差點笑出來。
於是愈發得寸進尺:「還給我買早餐。」
「……」
許元嘉終於開口,「說完了?」
石露玉眨眨眼,「沒有啊。」
她佯作有些無辜,「還有很多。」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無聲相撞。
誰都沒有率先移開。
餐廳安靜得只剩彼此輕淺的呼吸,空氣像被無形拉緊,短短几秒,卻漫長得仿佛一個回合的交鋒。
她忽然覺得這種感覺很好。
以前永遠是她被看得心裡發毛,現在居然也能輪到許元嘉。
雖然……她腿還是有點抖。
但沒關係,桌子擋著,他看不見。
石露玉努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甚至慢悠悠抬起一隻手叉在腰側。
「既然你一開始就知道。」她問。
「既然你也默許他跟著我,那麼現在又在問什麼?」
許元嘉眼底浮著的那點懶散笑意,終於一點點收了乾淨。
他仍坐在那裡,半晌沒動,只緩慢抬起眼睫,由下至上望住她。漆黑眸色沉得厲害,方才還鬆弛隨意的神情,無聲間多了幾分晦暗難辨。
沒回答。
又來了,沉默。
石露玉心裡那股火一下子又竄起來。
「許元嘉。」她再次叫他。
這次甚至又往前靠了一點。
紅唇與他之間只剩極近的一點距離,只要任何一方再稍稍往前,便會碰上。
可石露玉偏偏停在那裡,她第一次發現,原來這種故意把距離控制在臨界點的感覺這麼有意思。
難怪許元嘉以前總喜歡這樣折騰她。
她看著男人近在咫尺的臉,眉骨深邃,鼻樑挺拔,額前黑髮鬆散垂落下來幾縷。
可那雙眼睛依舊深得看不見底。
她緩緩彎起了唇。
終於,那點一直被許元嘉壓著打的不甘心,在這一刻找回了一點場子。
「許元嘉。」她聲音放輕。
帶著濃烈意味的嘲笑。
「如果不是吃醋,那麼,」
停頓,石露玉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到底在介意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