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種室在洞穴深處約六百米處。一個直徑約四十米的半球形溶洞。溶洞頂部的火山岩被歸墟族能量束切割成完美的內球面，球面上密密麻麻排列著約三千個六邊形凹槽。每個凹槽里嵌著一顆歸墟族生命種子，種子形態是約米粒大小的暗紅色晶體。三千顆種子中約兩千顆已裂開，裂口處伸出極細的紅色絲狀結構。絲狀結構從凹槽往下垂，垂到約一人高的位置。兩千根紅色絲線在溶洞中形成了一片暗紅色的垂簾，垂簾在洞穴微氣流中極緩慢地飄動，飄動的幅度約兩厘米，和人的呼吸節奏接近。不是因為風，是絲線本身在以接近人類呼吸的頻率收縮舒張。歸墟族生命種子在模仿人類呼吸。它們的設計目標就是替代人類。
垂簾下方站著人。
姬衡的天樞界面彈出生命體徵掃描結果：播種室內有約三百人。男女老幼都有。年齡最小的約四歲，被一個女人抱在懷裡。所有人額頭上嵌著一粒和播種凹槽中同款的暗紅色晶體，晶體在皮下緩慢跳動，跳動頻率和心跳同步，每分鐘約七十二次。正常人的靜息心率。但晶體每一次跳動就向血液中注入約零點一微克的歸墟族納米粒子。納米粒子隨血液循環進入大腦，在大腦皮層上沉積成一層約零點零一毫米厚的歸墟族代碼膜。代碼膜的作用是攔截人類自主神經信號，用歸墟族指令替換，讓你想走路你就走路，讓你想吃飯你就吃飯，但讓你想反抗你就不想反抗。不是剝奪行動力，是剝奪「想「的自由。
女魃走進播種室。紅色絲線在她踏入的瞬間同時往兩側退開，退開的動作整齊到不像物理移動，更像所有絲線被統一的代碼命令瞬間重新定位。靈樞的共存派權限在播種室內部仍然有效，每一根絲線在感知到靈樞生命定義波的瞬間自動退讓。滅絕派播種了這間溶洞三千年，底層協議的優先執行權仍握在共存派手裡。帝江改不了那條最原始的規則，就像一個人改不了自己出生證上的名字。
額頭嵌著晶體的三百人在紅色絲線退開後同時抬頭。動作整齊劃一，所有人在同一時刻完成頸部肌肉收縮，偏差不超過零點零一秒。不是自主行為，是歸墟族代碼膜的同步觸發。三百雙眼睛的虹膜從正常顏色統一轉為暗紅色。暗紅程度比外圍蛇群淺約百分之四十，但已足夠證明納米粒子在大腦中形成了穩定的控制網絡。每一雙眼睛裡映著同一個畫面：女魃的白袍在紅色垂簾退開後的溶洞中像一道從天花板裂縫裡漏下來的白光。
抱著四歲孩子的女人站起來。她額頭上的晶體是所有被播種者中最大的，直徑約三毫米，深嵌在眉心正上方。晶體上探出兩根極細的紅絲，紅絲沿鼻樑往下延伸到嘴角兩側。她張嘴時嘴角兩側的紅絲被牽動了約零點五毫米，絲線不是從晶體裡長出來的，是從她面部神經末梢反向生長出來的。歸墟族晶體寄生在面部神經上，用神經電信號作為自身生長的養分。聲音從喉嚨里發出來，一個中年女性的音色，但說話的節奏和語調全部不屬於她。每個字之間間隔完全相等，約零點一五秒。沒有重音，沒有情緒波動。
「播種是天賜。帝江給了我們活著的權利。你們來剝奪它。」
姜螭在終端上記錄這段話。她把每個字的波形展開，語音頻率始終恆定在約二百二十赫茲。正常人類說話時聲帶振動頻率隨情緒波動幅度約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三十。零波動代表說話的不是這個女人自己的大腦，是歸墟族代碼膜在用她的聲帶做擴音器。她是真的相信自己在說這句話。她的信念也是被植入的。最徹底的欺騙是讓被騙者以為自己是自願的。
女魃走到女人面前。右手食指指尖點在女人眉心的暗紅色晶體上。靈樞白光從指尖滲入晶體內部。晶體內部結構在天樞界面掃描下清晰呈現，六層螺旋結構，每層控制一種基礎情感：恐懼、憤怒、欲望、依戀、好奇、希望。歸墟族滅絕派把人類情感分解為六種可編程變量。帝江保留了所有情感。他把所有情感的觸發開關從人自己手裡拿走，改成了他的遙控器。你可以快樂，但你只會因為他允許的事而快樂。
「六種情感都在。他沒有刪掉任何一樣。他把開關權拿走了。」女魃收回手指。停頓約三秒後她的聲帶振動了一次，頻率偏離了恆定的一百零五赫茲，往下掉了約三赫茲。靈樞母版在三千年後第一次在發聲時產生了極細微的、屬於人類情緒的頻率波動。三赫茲的波動，對應一種她在歸墟族情感分類中沒有對應詞彙的感受。後來姜螭在筆記本上用鉛筆標註了這三個赫茲的波動，「女魃第一次對人類感到心疼「。
女人的虹膜在靈樞白光滲入後從暗紅色退回了棕色，約零點五秒。零點五秒內她眼角抽搐了一下。不是歸墟族代碼的動作，是她自己的。大腦皮層深處殘餘的自主神經在靈樞生命定義波中重新接上了被她額葉擱置已久的自主判斷迴路。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謝謝「還是想說「痛「無法判斷，因為紅膜重新壓了回去。更深了。比之前深約百分之二十。
女魃把右手收回袖中。靈樞能量已降至約百分之十二。清除一個人的代碼膜消耗約零點零三個百分點。三百人需要約九個百分點，不夠。她一個人清不完。需要天樞。需要歸一。需要歸一。播種室洞頂上殘餘的歸墟族合金微粒在靈樞光圈擴散後亮度比之前暗了約一半。暗下來的合金微粒暴露出洞頂球面上那些空著的六邊形凹槽，三千個凹槽中還有約一千個嵌著未裂開的暗紅色種子。每一顆種子都是活的，都在以每分鐘十二次的頻率極緩慢地跳動，跳動的節奏和帝江母艦在海底發出的歸墟族核心心跳完全同步。這一千顆種子是帝江為未來準備的，當他的播種計劃推進到全球階段時，這些種子會同時裂開，把歸墟族孢子釋放到平流層，藉助大氣環流在七十二小時內覆蓋全球所有有人類聚居的區域。女魃看著那些未裂開的種子，右手在袖中握成了拳。靈樞剩餘能量不夠同時清除三百人的代碼膜和封存一千顆待激活種子。兩個目標只能選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