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墟核裂縫底部到共生艙所在的深層空間,需要穿越永夜城廢墟坍塌後的地下地層。永夜城黑色城牆在墟核解放時砸穿了地底約三十米深,碎岩在三個月間被北風灌進來的灰塵覆蓋了約零點三厘米厚的新土層。新土表面分布著極細的冰晶花紋。北冥三月夜間溫度約零下十度,白天升至約兩度,凍融交替把新土表層揉成了極細的龜裂紋。龜裂紋呈六邊形,邊長約零點二至零點五厘米不等,和共生艙表面六邊形網格的排布邏輯驚人地相似。
屠蘇第一個進入通道。皮靴踩在新土上時龜裂紋往下凹了約零點一毫米,然後回彈。凍融土層的彈性比三個月前下降了約兩成。土層在反覆凍融中失去了部分結構強度。他用戰刀刀尖在土層表面以約三厘米間距逐行試探,刀尖插入後的回饋力度通過刀柄傳到掌心。正常土層回饋力度約三點二牛,鬆散區回饋跌至約二點一牛。遇到小於二點五牛的區域他就在地面上用粉筆畫出紅色叉號。禁止踩踏。
通道斜嚮往下延伸。走了約六十米後頭頂的岩層厚度超過約四十米,自然光完全消失,只剩屠蘇戰刀上暗紅色紋路和姬衡掌心的金色紋路提供照明。暗紅和金在狹小通道中交替映在岩壁上,兩種色調在凹凸不平的玄武岩表面交織成極複雜的紋理。三個月前第一次走這條通道時岩壁上滿是暗紫色焦殼,如今焦殼褪盡,裸露出玄武岩本身的灰黑色。灰黑中夾雜極細的白色石英脈,石英的晶體在暗紅金雙色光照下折射出微弱的閃光。像地下星空。
姬衡在通道中段停下來,右掌按在左側岩壁上。天樞掃描穿透岩壁約三米深,回傳圖像顯示岩壁內部有一道寬約零點一厘米的縱向裂紋。裂紋走向與通道平行,長度約十二米,內部填充了極細的石英砂。裂紋在墟核解放那天的地震中形成,三個月來沒有擴大。天樞評估穩定性約百分之九十二。可安全通過。
「前面四十米是斜向通道。通道頂部懸著一塊約四噸重的黑色城牆裝甲板碎塊。碎塊靠兩根歸墟族能量殘留形成的臨時支撐維持。三個月前有三根,斷了一根,剩餘兩根穩定性約百分之七十。「屠蘇停在斜向通道入口前,把戰刀收回刀鞘。他舉手示意後排全停停步,轉身面對身後每個人的臉,一個一個看過。
「通過規則不變:間隔至少五米,不說話,不跑。呼吸降到每分鐘六次。每一步踩在我留下的腳印里。偏差不超過五厘米。「屠蘇壓低了聲音,聲音在狹小通道中僅傳了約三米。恰好夠他後面的人聽到。
他第一個邁進斜向通道。每一步的腳印踩在碎石地面上時都先把碎石顆粒壓實再邁下一步,壓實和邁步之間的間隔約一秒。他留給後排一個清晰的腳印序列。呼吸壓到每分鐘六次。胸腔起伏幅度比正常水平降低了約六成。斜向通道中唯一的聲響是踩在碎石上極細微的沙沙聲和他自己的心跳。修羅系統顯示心率每分鐘約五十八次,比戰時常態低約兩成。屠蘇對懸在頭頂四噸碎石的感知不來自視覺,來自後頸皮膚對氣流變化的極細微敏感。碎石的輕微晃動會改變通道中極微弱的空氣流動,他的後頸能感知到氣流方向變動超過零點二度。
姬衡跟在屠蘇後面約六米處。他每一步都踩在屠蘇留下的腳印里,步幅調整到了和屠蘇一致的約七十五厘米。通過斜向通道中段時頭頂四噸碎石的影子從上方罩下來,在金色光輝下投出一個不斷晃動的巨大剪影。剪影每晃動一毫米姬衡的後頸就緊一下。不是恐懼,是注意力被自動提高了,天樞在後台把環境監測頻率從每秒一百次提升至每秒五百次。約一分四十秒後踩出斜向通道,右腳落在通道外玄武岩地面上的觸感讓肩背肌肉從緊繃回落到正常。
白澤最後一個通過。通過後在鋁板上畫掉了第四個風險點。風險清單共十二點,已畫掉十點。剩下兩點:共生艙開啟後的能量衝擊波(預估安全距離約一百米)和女魃甦醒時的神經風暴(姜螭的青囊系統已為全隊腦波監測通道預留了自動鎮定注射接口)。
姜螭走在隊伍中間,終端屏幕上實時滾動著全隊六人的腦波數據。姬衡、雷澤、白澤、屠蘇、陸吾、她自己。十二個通道每條通道採樣率每秒一千次。她在通道最後一米時放慢了腳步,終端的腦波監測中有一段極微弱的異常頻段。頻段主頻率約八點七赫茲,偏離正常人類腦波頻率範圍約零點二赫茲。不是干擾信號,干擾的頻率分布是均勻的。異常頻段是方向性的。來自通道北側岩壁內部。
她蹲下來,把青囊掃描探頭貼在通道北側岩壁上。掃描深度從默認的一米調到三米。在三米深處青囊檢測到了一處極新的刻痕。刻痕工具不是刀,是歸墟族能量筆。筆尖直徑約零點零五毫米,在玄武岩上燒刻了三個古篆字。燒刻深度約零點一毫米,燒痕顏色極淡,淡到肉眼在暗光下幾乎不可見,只有青囊的光譜分析能捕捉到燒痕中殘留的歸墟族能量信號。
三個字:北面。
字跡螺旋方向朝左。女魃的筆跡。
姜螭的手指在終端屏上停了約三秒。共生艙外壁與岩石間隙不到零點三毫米。女魃的能量穿過零點三毫米的間隙後在岩壁上燒刻了一米深的字。靈樞的生命定義波精度已到了微米級。她在三千年的沉睡中用殘餘能量一筆一筆刻這個路標,每刻一筆耗掉零點零零零一個百分點的能量,三個字刻了可能上百年。刻到最後一筆時,我們的腳步聲已經踩在永夜城廢墟的城牆上了。
「她在指路。「姜螭把終端屏轉向其他人。鉛筆在筆記本上描下三個字的筆跡輪廓,描到最後一筆時手極輕地抖了一下。筆畫方向朝北偏西約四度,和她自己出發前在筆記本上畫的箭頭方向重合。
雷澤把右手貼在刻痕上。掌心白色光沿三個字的筆畫緩慢流淌了一遍。流完後刻痕底部新增了一道極細的白色螢光。靈樞的生命定義在給三千年刻下的路標描邊。白色螢光在刻痕中保留了約二十秒才逐漸暗去,暗去後的玄武岩表面留下了一層極薄的有機膜,膜厚約零點零零一毫米,成分是靈樞代碼分泌的生物保護層。女魃的路標不會再被歲月磨損了。
「她在等。她在路標上耗掉的每一分能量都是等我們用的。「雷澤收回手,白色光從指尖縮回掌心。「往前走吧。她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