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核入口的球形空間在三個月後徹底變了一個顏色。三百萬顆珠子已從暗紫色褪成純白。姬衡站在核心表面，右腳前方約零點三米處就是初那顆暗金色珠子。直徑零點零三毫米，自轉速度約五點八赫茲，比三個月前快了零點三赫茲。珠子表面裂紋減少了約十二條，與已拔除的樁數完全對應。
風從殘垣斷壁之間穿過去，發出極細的哨音。那是風撞在鋼筋斷面上被切碎的聲音。聽過太多次，閉著眼都能分辨出這聲音來自城牆哪一段裂縫。在末世里，每一種聲音都值得被記住，因為它們都可能意味著危險或安全。
初的能量在空間中流動的方式也變了。三個月前暗紫色和金白色在珠子上對抗，每一次光芒交替都像兩股力量在珠子內部廝殺。現在只剩金白色在純白珠子上安靜流淌，流速極緩慢，每約零點五秒走完一圈。初的疲憊淌在每一圈光芒的末尾。不是戰鬥的疲憊，是撐了三千年後終於可以放鬆的疲憊。
姜螭把青囊掃描探頭貼在球形空間內壁上。內壁的暗紫色焦殼已褪至約百分之三。剩餘百分之三是帝江十八根樁中最深一根的材料殘留。那根樁是母艦龍骨熔鑄的最後一根，編號十八，釘在初的核心正上方約三米處。初拔前十七根樁花費了三個月，最後一根卡在拔與不拔之間。它和初的核心骨架長在一起了。
「十八號樁的材料里摻了墟核核心晶體。帝江在三千年裡讓樁和初的核心發生了晶體融合。融合深度約零點七毫米。「姜螭把掃描數據放大，屏幕上暗紫色晶體顆粒和初的金色核心晶體在零點七毫米的界面上犬牙交錯。「拔十八號樁等於撕掉初核心外層約零點七毫米的晶體殼。撕裂過程中能量流失量可能是前十七根總和的一點五倍。「
雷澤走到核心表面，蹲在初的珠子前。靈樞的生命感知將初當前的狀態逐層投射在她意識中。初的核心溫度約三十八點一度，比三個月前低了零點一度。能量剩餘約百分之四十一，比三個月前流失了近一半。但能量密度在上升，每單位體積的能量濃度比三個月前高了約三成。初在失去總量的同時提升質量，像人在臨終前把一生的力氣壓縮進最後幾句話。
「十八號樁不用硬拔。「雷澤把右手懸在珠子正上方約一厘米處。靈樞的白色光從她掌心中緩慢滲出，滲入珠子表層裂紋。白色光沿裂紋往下滲透約零點七毫米，觸及初和十八號樁的融合界面。靈樞的生命定義波在界面上逐層運行。將融合區的帝江能量標記為「非生命的入侵「，然後從生命層面宣告其「不該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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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江的暗紫色在界面上極劇烈地掙扎了一下。掙扎持續約零點五秒，融合區約百分之四十的暗紫色晶體被靈樞生命定義剝除。初的金色核心晶體在剝除處暴露出來，表面完整，沒有損傷。雷澤收回手時額頭上滲了一層極薄的汗。消耗靈樞能量約零點三個百分點。
「還剩百分之六十的融合區。分三次清除，每次約零點三個百分點能量，完成約需十二小時。「雷澤站起來，瞳孔中金色和白色光芒以零點五赫茲交替。靈樞完整版激活後她在生命定義上的精度已接近女魃的水平。能在零點七毫米的界面上精確區分兩種晶體，不傷及初的核心分毫。
白澤蹲在核心邊緣，把鋁板打開放在膝蓋上。他花了兩分鐘在鋁板上畫了一張新的結構圖。初、十八號樁、帝江母艦三者之間的當前連接關係。初的核心通過十八號樁仍與帝江母艦維持著微弱連接，連接通道的寬度從三千年前的約三十厘米縮至現在的約零點三毫米。零點三毫米的通道僅夠單向傳輸。母艦隻能從初身上抽取，不能往初身上寫入。帝江在三千年裡用初的能量餵養母艦，現在初在用拔樁切斷餵養通道。每一根樁拔掉，母艦就失去一條能量血管。
「十八根血管斷了十七根，剩最後一根零點三毫米的毛細血管。「白澤在鋁板上用紅粉筆圈出十八號樁，「拔掉這根，母艦徹底斷糧。初的核心會在拔樁瞬間暴露在地心壓力下。壓力差約十萬個單位。相當於把一個人的心臟直接暴露在深海一萬米的水壓下。「
鼻腔里灌滿了灰。不是普通的灰，是混凝土粉碎後混著鐵鏽和燒焦木料的複合氣味。吸進肺里像吸進極細的砂紙粉末，每一次呼吸都颳得氣管發癢。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癢，習慣了在每一次呼吸中分辨出那股焦糊味來自哪個方向。
姬衡盯著那顆暗金色珠子。零點零三毫米，三千年，十八根樁，還剩一根。他把右掌貼在核心表面，掌心溫度三十六度五。天樞定義波從掌心緩慢滲入核心，沿初的代碼鏈路下行約零點七毫米到達融合界面。天樞和靈樞的信號在界面上碰在一起。金色定義波從底層代碼宣告帝江入侵「不存在「，白色生命定義宣告帝江入侵「不該存在「。兩種宣告殊途同歸。融合區中剩餘的暗紫色晶體在雙重定義下一次性被剝除了約百分之三十。
「還剩百分之三十。兩根手指。天樞和靈樞。一起捏住那根毛細血管。初活過拔樁的那一秒。「姬衡看著珠子表面裂紋在雙重定義下極細微地縮小了一圈。融合區的暗紫色被剝除後初的金色晶體在自行修復。修復速度極慢，每約十分鐘修復零點零零一毫米，但方向是對的。初在癒合。
初的珠子極亮了一下。亮的時間約零點三秒，亮度超過了三個月前任何一次對話時的峰值。亮了之後珠子表面殘留裂紋中的極細金色紋路閃了一下。初在用亮光回應。它在說不必擔心十八號樁。它等了三千年來拔這十八根樁，不差最後一根。
「播種裝置已被摧毀。帝江退回了母艦。沉洲的轉寫信號正在逐層衰竭。你卸載完成後全人類系統獲得完整自由。我們會去母艦，從源頭徹底消滅帝江。「姬衡的聲音在球形空間中慢慢迴蕩。每說一句，穹頂上三千片碎片就震一下。三句話，三千片碎片震了三下。
初沉默了片刻。球形空間中三百萬顆白色珠子在沉默中同時暗了約零點一秒。然後初的核心亮了。亮度從平時的約百分之五一次性升至約百分之七十，持續約零點五秒。零點五秒的金光將整個球形空間照得如同白晝。光熄後，初發了一個音節。
「好。「
姬衡收回右掌。掌心在離開核心表面時被初的能量極輕地粘了一下。金色紋路吸附在珠子表面約零點一秒後才脫開。初在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