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們的成績擺在那呢，誰能說啥？」
蘇清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倔強。
「成績能堵住嘴，但堵不了所有人的心思。」畢老師重新背起手，「不好說啊，不好說。」
他沒有把話說透，但蘇清顏已經聽懂了。
劉建國倒了，不代表十三中從此太平。
槍打出頭鳥，十三中現在就是那隻飛得最高的鳥。
「畢老師……」蘇清顏想說點什麼來寬慰老人。
「行了行了，車上坐了一路，腰都硬了。」畢老師擺手，臉上重新浮起笑容，語氣一轉，「快帶我去見見你們那位林校長吧。」
蘇清顏收起心事，領著畢老師往行政樓方向走。
上了二樓，校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裡面傳來林育才說話的聲音，好像在打電話。
蘇清顏敲了兩下門，推門進去。
林育才正坐在辦公桌後面，一手舉著手機，一手翻著一疊施工進度表。
看到蘇清顏帶著一位老人進來，他連忙掛了電話站起身。
「林校長，這位是畢山高畢老師。」蘇清顏介紹道，「教育界的前輩，教了一輩子書，編過好幾本教材。」
她頓了一下，補了一句：「畢老師的教學水平，我可以擔保，不用再走面試流程了。」
畢山高正笑眯眯地打量著這間不大的辦公室。
聽到蘇清顏最後那句話，老人的眉毛立刻豎了起來。
「什麼叫不用走面試流程？」
蘇清顏一愣。
「你們學校招老師，是不是有考核？」
畢山高轉向林育才，一臉認真地問。
「有，我們會安排試講。」
林育才看了看蘇清顏，又看了看面前這位精神矍鑠的老人，點了點頭。
「那就讓我也試講！」畢山高一拍大腿，「憑什麼別的老師要考核，我就不用？這不公平。」
蘇清顏嘴角抽了一下：「畢老師，您的資歷……」
「資歷是資歷，課堂是課堂。」
畢山高擺擺手，語氣里透著一種孩子氣的執拗，
「萬一我講得不好呢？萬一學生不喜歡我呢？你得讓學生也有個選擇的權利嘛。」
他說完，轉頭看著林育才，眼睛裡亮晶晶的。
「林校長，聽你的意思，這兒面試是讓學生當評委？」
林育才被這個問題逗樂了：「確有此事。」
畢山高挺了挺腰板，「我就想讓學生評，看我這個糟老頭子還能不能上講台。」
林育才打量著面前這位老人。
花白的頭髮，清瘦的身板，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POLO衫。
但那雙眼睛清亮得很，裡面有一種他在其他老教師身上很少見到的東西。
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
「行。」林育才笑了，「畢老師想試講，那咱就安排。」
「不過今天學生放暑假，在校的不多。」他看了眼牆上的日曆，「要不明天上午？我讓張揚他們幾個過來當評委。」
「好！」畢山高一口答應，乾脆利落。
蘇清顏站在旁邊，看著這位七十來歲的老人像個即將上擂台的拳擊手一樣攥了拳頭，忍不住搖了搖頭。
老頑童，名不虛傳。
「畢老師，您想講哪科？」林育才問。
「你們缺什麼科？」
「語文、數學、英語都缺。」蘇清顏接過話。
畢山高眯起眼想了想：「那就都講講。」
林育才和蘇清顏同時愣住。
「一節課四十五分鐘嘛，語文講十五分鐘，數學十五分鐘，英語十五分鐘。」畢山高掰著手指頭算，「剛好。」
林育才看向蘇清顏，蘇清顏也看著他。
兩個人的眼神里寫著同一句話……
這老頭，來者不善啊。
「行，就按您說的來。」林育才拉開椅子，「畢老師先坐，喝杯茶。」
「茶就不喝了。」畢山高站在辦公室中間，目光忽然落在窗戶外面那棟正在施工的建築上，「那邊蓋的是什麼？」
「科研樓。」
「多大？」
「三層，十二間標準實驗室。」
畢山高走到窗前，看了好一會兒。
「林校長，」他沒回頭，聲音變得輕了一些，「你知道為什麼我要來這兒嗎？」
林育才沒說話，等著他繼續。
「我教了一輩子書，帶過的學生成千上萬。」
畢山高轉過身來，表情平靜，
「但大部分學校，把學生當數據看。」
「一本率多少、985多少、清北多少。」
「數字好看了，領導高興了，老師的績效就上去了。」
「至於學生開不開心、活得累不累、以後成為什麼樣的人……沒人在乎。」
他看著林育才。
「我在網上看了你們半年的視頻，發現你這個學校不一樣。」
「食堂、電競館、公開課、學生當評委……你做的每一件事，出發點都是這幫孩子本身。」
「所以我來了。」
畢山高笑了笑。
「退休快十年了，手癢得厲害，想再上幾堂課。」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畢老師，歡迎您來十三中。」
林育才站起身，認真真地朝畢山高伸出右手。
「別急別急。」畢山高沒伸手，反而退了一步，「明天試講通過了再說。」
「萬一學生給我打零分呢？」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翹得老高，眼裡全是藏不住的期待。
蘇清顏看著這一老一少，忽然覺得，十三中的這個暑假，恐怕又要熱鬧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