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為您身份特殊，需要專人陪同……」
劉建國的喉結滾了一下。
「是因為你的工作比較閒。」老人打斷了他。
劉建國的後背瞬間濕透，冷汗從髮際線往下淌。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想辯白什麼，但腦子裡一片空白。
所有精心準備的措辭，在這個老人面前，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車速慢下來了，前方已經能看見十三中嶄新的校門。
「小劉啊。」
老人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側過身來正對著劉建國。
「你沒伸手拿不該拿的東西，這一點，上面看在眼裡。」
他的語氣甚至帶著幾分長輩的和藹。
劉建國的心懸到了嗓子眼。
「但你也不該亂插手。」老人的笑容收了收，「一個教育工作者，不幫學校解決困難，反而給人家使絆子，這不是你該幹的事。」
車穩地停在了十三中門口。
司機下車拉開後門，老人撐著車門慢慢站起身。
劉建國坐在座位上，整個人僵住了，不知自己的下場會是如何。
「既然你這麼喜歡跑動，上面決定讓你跑遠點，到基層歷練歷練。」
老人彎腰朝車裡看了一眼，臉上重新浮起那種平和的笑。
「踏踏實實做事，別整天琢磨那些有的沒的了奧。」
啪。
車門關上了。
劉建國一個人坐在後排，臉上的血色褪得乾淨淨。
窗外，老人已經邁步走向十三中的校門。
陽光打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步伐穩當有力。
遠處的門衛室里，蘇清顏正小跑著迎出來。
而車裡的劉建國，盯著自己發抖的雙手，半天沒緩過神來。
完了。
徹底完了。
……
蘇清顏小跑到校門口時，那輛黑色公務車已經開走了。
老人獨自站在門口的梧桐樹蔭下，雙手背在身後，正仰頭打量著十三中嶄新的校門和門頭上那塊新刷過漆的牌匾。
「畢老師！」
蘇清顏快步迎上去，臉上掛著難得一見的笑容。
「丫頭，幾年不見，越來越漂亮了。」
畢老師轉過身來，看見蘇清顏露出笑容。
「畢老師，您怎麼親自來了？」
蘇清顏走到他身邊，伸手想扶他一把。
畢老師擺擺手，示意自己走得動。
「你爺爺那個老頑固，嘴上說跟你斷了關係，心裡想你想得厲害。」
蘇清顏的笑容僵了一瞬。
「上個月我去看他，他書房桌上擺著你大學畢業照。」
畢老師慢悠悠地往校園裡走，語氣隨意提了一嘴，
「被我瞧見了，老頭子還嘴硬，說是忘了收起來。」
蘇清顏沒接話，腳步放慢了半拍。
「有空回去看看他。」畢老師頓了一下，「七八十的人了，再倔能倔幾年？」
蘇清顏垂下眼睛，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輕輕的嗯了一聲。
氣氛安靜下來。
「畢老師，您怎麼跑到我們這小地方來了？」
「當年那麼多城市的學校請您，您一個都沒答應。」
蘇清顏率先調整過來，把話題岔開。
「我倒要問你。」畢老師斜了她一眼，笑意裡帶著打趣，「當年那麼多城市不選，非賴在這小城市，你圖什麼？」
蘇清顏被問住了，「當年就是想離家遠點，越遠越好。」
「然後看地圖，番茄省番茄市……」
她頓了一下，表情有點微妙。
「怎麼聽都該是省會吧？誰能想到，它是全省倒數第三的地級市。」
畢老師笑出了聲，笑得肩膀直顫。
「等我坐了十八個小時火車到地方，下車一看……」
「好傢夥，火車站比我老家鎮上的汽車站還小一圈。」
蘇清顏推了推眼鏡，語氣里全是當年被坑的無奈，
「來都來了，總不能再坐回去吧。」
「所以你就在這兒紮根了？」畢老師搖搖頭，「你爺爺知道這事兒，氣得三天沒吃下飯。」
「他氣他的。」蘇清顏的聲音輕了些，「這邊挺好的，大家都很熱情，沒什麼勾心鬥角。」
兩人沿著校園主路往裡走。
路兩邊的行道樹是暑假期間新種的，樹幹還裹著白色的保護布，但枝葉已經伸展開來，投下斑駁的陰影。
畢老師走得不快，目光一直在觀察周圍的環境。
乾淨的地磚、新刷的圍欄、遠處正在施工的圖書館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著光。
「以前的老四中還是初中，這改成了高中變化不小。」他輕聲評價了一句。
「都是林校長來了之後弄的。」
蘇清顏的語氣里不自覺帶上了幾分驕傲。
畢老師點了點頭，沒急著回應，而是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蘇清顏。
「丫頭，有件事跟你說一聲。」
蘇清顏站定，看著他。
「劉建國那個人，太浮躁。」
「上面讓他去邊疆基層歷練歷練，短期內你們不用擔心他了。」
蘇清顏的心猛地鬆了一下。
壓在十三中頭頂大半年的那塊石頭，就這麼搬走了？
但她很快反應過來，畢老師這是話裡有話啊。
「畢老師，除了劉建國……」蘇清顏斟酌著措辭，「還有誰不希望我們學校好？」
畢老師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重新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
「丫頭，十三中這半年的改革，靠網上的流量站住了腳跟。」
他走了好幾步，才緩緩開口。
「這件事本身是好的，但它也是把雙刃劍。」
蘇清顏安靜地聽著。
「你們學校的視頻火了，學生們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十三中有五星級食堂、有電競館、有空調宿舍、能採納學生建議的校長。」
畢老師的語速很慢，一字一句都帶著分量。
「但全國有多少所高中？光是咱們省，就有四百多所。」
「那些學校的孩子刷到十三中的視頻，心裡想的是什麼？」
蘇清顏的腳步頓住了，臉上浮現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們想的是……憑什麼別人的學校這麼好，我的學校這麼爛。」
畢老師停下來，轉過身面對蘇清顏。
人的眼神很溫和，但裡頭藏著一種憂慮。
「不是每個學校都有一個林育才，大部分校長，沒這個魄力，也沒這個本錢。」
蘇清顏一時沒說話。
她明白畢老師的意思了。
十三中的走紅，無形中拉高了全國學生對學校的期望值。
當期望值被拉高、而現實無法滿足時，怨氣就會累積。
那些學校的校長和教育局，會把這筆帳算在誰頭上？
「現在網上已經有聲音了。」畢老師嘆了口氣，「有人說十三中是在搞噱頭、拿公共教育資源做網紅生意。」
「也有幾個省份的校長私下表態，說十三中這種模式不可複製、會帶壞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