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除舊圖書館只用了三天。
許建峰調來的挖掘機轟隆隆幹了兩個白天加一個通宵,原來那棟破爛的二層小樓變成了一堆碎磚瓦礫。
渣土車進出出拉了十幾趟,場地清理得乾乾淨淨。
第四天開始打地基。
林育才每天早上七點到工地,晚上九點才走。
他不懂建築,幫不上什麼技術忙,但他得在這兒盯著。
鋼筋的型號對不對,混凝土的標號夠不夠,模板支撐有沒有歪,這些他一邊看一邊學,不懂就問老陳。
老陳起初還奇怪,一個校長有必要天蹲工地嗎?
後來看林育才問的問題越來越專業,也就認真給他講了。
七月底的太陽毒得要命。
工地上沒有遮擋,鋼筋被曬得燙手,水泥地面能煎雞蛋。
林育才穿著短袖T恤和工裝褲,脖子上搭條毛巾,臉曬得黝黑,鼻尖上的皮都蛻了一層。
頭一周還好,到了第八天中午,他蹲在地基邊上看工人綁紮鋼筋,身後傳來高跟鞋踩碎石子的聲音。
他轉頭一看。
蘇清顏站在工地邊緣,穿著淺藍色T恤和白色長褲,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
「你怎麼來了?」
林育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中午了,你又不吃飯。」蘇清顏走過來,把保溫袋遞給他,「綠豆湯,今天加了百合和蓮子,冰過的。」
林育才接過來拉開拉鏈,裡面是一個不鏽鋼保溫杯和兩個飯盒。
保溫杯里是綠豆湯,飯盒裡裝著涼拌黃瓜和幾塊滷牛肉。
「你做的?」林育才擰開保溫杯,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綠豆湯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裡,整個人像被潑了一盆冷水,毛孔都舒展開了。
「周大海教我的方子。」蘇清顏撇了撇嘴,「別以為我天天有空伺候你,就這幾天而已。」
旁邊綁鋼筋的幾個工人抬起頭,互相使了個眼色,嘴角全在往上翹。
「林校長,嫂子對您真好!」
其中一個膽子大的,衝著林育才豎起大拇指。
「誰是嫂子?胡說什麼呢?」
蘇清顏的臉迅速漲紅。
「不是不是,我瞎說的!」
工人笑著縮回腦袋,旁邊幾個人悶聲偷笑。
「你看你。」蘇清顏瞪了林育才一眼。
「我又沒說什麼。」
林育才一臉無辜,筷子夾起一塊滷牛肉塞嘴裡。
「別走別走,下午三點有兩個老師來面試,你跟我一起?」
蘇清顏轉身就要走,林育才趕緊叫住她。
「什麼學科?」蘇清顏的腳步頓了一下。
「一個數學,一個化學。」林育才把飯盒裡的黃瓜也撥了幾根出來嚼著,「簡歷我看了,都不錯,但具體教學水平得聊了才知道。」
「行。」蘇清顏沒再堅持走,找了個陰涼的地方站著等他吃完。
下午三點,兩人回到行政樓的會議室。
第一個進來的是張雪梅。
三十四歲,圓臉,扎著馬尾辮,穿著碎花連衣裙,看著溫和親切。
「張老師,坐。」
林育才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張雪梅坐下來,有點緊張,手指在膝蓋上來回搓。
「別緊張,就隨便聊。」林育才翻了翻她的簡歷,「你在縣中帶了五年高三,成績全縣前三,你是主動來的,還是看到我們招聘才動的心思?」
「主動的。」張雪梅的緊張感消了一些,「我在網上看到十三中的新聞,那個公開課視頻我也看了。」
她頓了頓,眼睛裡有光。
「趙老師講函數那節課,我反覆看了三遍。」
「在縣中教了這麼多年,我還是頭一次看到有老師能把差生教得那麼投入。」
「我想來這樣的學校。」
林育才和蘇清顏對視了一眼。
蘇清顏微微點頭。
面試持續了四十分鐘。
林育才問教學理念,蘇清顏問課堂管理。
張雪梅的回答不花哨,但每一條都落在實處。
「張老師,你回去等通知。」林育才站起來送她出門,「不出意外的話,下周就能簽合同。」
張雪梅走後,第二個面試的是陳思琳。
海歸化學碩士,三十二歲,短髮利落,說話語速很快。
她坐下來第一句話就是:「林校長,我問一個問題……十三中的化學實驗室什麼水平?」
「目前是垃圾水平。」林育才實話實說,「器材老舊,藥品過期,連個通風櫥都是壞的。」
陳思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坦誠,我喜歡。」她往椅背上一靠,「那你打算怎麼解決?」
「科研樓正在建,十二間標準實驗室,設備按省級重點的標準採購,預計十月份投入使用。」
陳思琳的眼睛亮了。
「省級標準?」
「對。」林育才打開手機,把科研樓的效果圖遞過去,「你看看。」
陳思琳接過去看了半分鐘,把手機還回來的時候,人已經坐直了。
「林校長,合同在哪裡簽?」
八月三號,玻璃幕牆的材料從省城運到了。
四輛大貨車停在學校後門,每輛車上碼著十幾塊巨大的中空玻璃板,用木框和泡沫墊層包裹,綁得結實實。
許建峰親自指揮卸貨,吊車的臂膀小心翼翼地將玻璃板吊起,一塊轉移到圖書館工地旁邊的臨時存放區。
林育才站在一邊看著,手心全是汗。
這些玻璃一塊就十幾萬,要是卸貨的時候碎了一塊,他心臟得跟著碎。
好在許建峰的人經驗豐富,兩個小時內全部卸完,一塊沒損。
「林校長,放心。」許建峰走過來,摘下安全帽擦了把汗,「幹了二十年了,還沒砸過客戶的料。」
林育才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
主體框架在材料到達之前就已經起來了。
三層的鋼混結構拔地而起,灰色的骨架在陽光下顯得粗獷有力。
接下來就是外立面安裝和內部裝修同步推進。
許建峰把六十多個工人分成三組……
外立面組負責安裝玻璃幕牆和鋼結構龍骨,內裝一組負責水電管線和空調系統,內裝二組負責地面牆面和家具安裝。
三組人各管的區域,互不干擾。
白班從早上六點干到下午六點,夜班從晚上七點干到凌晨三點。
工地上的燈整夜整夜地亮著,遠看去跟個不夜城似的。
十三中附近的居民還以為是在蓋什麼商業大樓,有人拍了照片發到業主群里問。
「咱們這動靜,半個城都知道了。」
馬德勝看到後笑著轉發給林育才。
林育才回了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怕什麼,讓他們看著。
等開學那天,所有人都會知道十三中變成了什麼樣子。
八月八號,一個小插曲。
下午兩點,林育才正在工地巡查,手機突然響了,馬德勝打來的。
「校長,有個事得跟您說一聲。」
「剛才教育局來了個電話,說有人舉報咱們學校暑期施工沒有辦齊審批手續。」
林育才的腳步停了。
「誰舉報的?」
「沒說,匿名的。」馬德勝頓了頓,「但我估摸著也就那幾個人。」
「還有人不死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