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學組辦公室在教學樓二樓,光線不太好。
老趙一個人坐在窗邊,五十來歲,頭髮花白,戴著副舊眼鏡,面前攤著一沓測驗卷。
他改得很慢,紅筆在卷面上圈圈點點,遇到錯的地方還會在旁邊寫一行小字。
林育才推門進去時,他頭都沒抬。
「趙老師。」
林育才走過去,拉了張椅子坐下。
老趙這才抬眼,看清是校長,有點侷促地想站起來。
「坐著。」林育才按住他,「我就隨便聊兩句。」
他拿起桌上一張改好的卷子看了看。
那捲子分數不高,才六十幾分。
可老趙在幾乎每道錯題旁邊,都寫了詳細的批註。
有一處,還標著「這裡想不通就來問我」。
林育才看著那行小字,沉默了片刻。
「趙老師,你這批註,寫得比我見過的哪個名師都用心。」他抬起頭。
老趙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鏡,有些不自在:「習慣了,反正……寫不寫也沒人看。」
「怎麼沒人看。」林育才把卷子放下,「這孩子六十二分,你覺得他下次能考多少?」
「他基礎差,但腦子靈光。」老趙想了想,認真答。
「這幾個錯的都是粗心,概念其實懂了。」
「下次好好答,七十五往上沒問題。」
說這話的時候,他眼裡那點光,藏不住地冒了出來。
林育才要的,就是這點光。
「趙老師,我跟你說個事。」他往前湊了湊,「這幾天有不少家長來參觀,有些孩子分數不低,能上一中,可他們在猶豫。」
「猶豫什麼?」
「猶豫咱們十三中,有沒有能教好他們孩子的老師。」
老趙的手指在卷子上頓住了。
林育才接著說:「外面有人放話,說咱們光會搞福利,沒有真本事的老師,成績肯定上不去。」
「我想請您,給這些家長上一堂公開課。」
「就講您平時怎麼講的,一個字都不用改。」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老趙低著頭,盯著那沓卷子看了很久。
「林校長。」他慢慢開口,聲音有點發澀,「我在十三中待了八年了。」
「八年前我從市三中調過來,那會兒我還想著,好帶,總能帶出幾個好苗子。」
「可這學校……學生上課睡覺,你講你的,他睡他的。」
「家長呢,把孩子往這一扔,能畢業就行,沒人指望考什麼大學。」
「講了兩年,我就不敢使勁了。」
「使勁講,沒人聽,那種滋味……不好受。」
林育才沒打斷他,靜聽著。
「後來我就跟他們一樣了,照本宣科,念完就走。」
老趙摘下眼鏡,揉了揉眼角,
「可我心裡憋屈啊,我當年在三中,帶的可是能沖一本的班。」
他把眼鏡重新戴上,看著林育才。
「你真讓我當著家長的面講?講砸了怎麼辦?」
「講不砸。」林育才看著他,一字一句,「趙老師,能把六十二分的卷子批到這份上的老師,講不砸。」
「再說了,砸了算我的。」
「我這個當校長的都不怕,你怕什麼?」
老趙盯著他看了半晌,那雙被歲月磨鈍了的眼睛裡,慢慢有什麼東西活了過來。
他伸手,把桌上那沓卷子理齊,拍了拍。
「行。」他說,「我講。」
「不光講,我把壓箱底的那套講法都拿出來。」
「我倒要讓那些說十三中沒好老師的人看,十三中的數學課,是什麼水平。」
……
公開課定在兩天後的上午。
消息一放出去,報名參觀的家長呼啦來了一大批。
有原本在觀望的,想看看這學校到底有沒有真本事。
也有已經填了志願的,想給自己吃顆定心丸。
蘇清顏把最大的那間階梯教室騰了出來,後排加了三排椅子,專門給家長坐。
前排,坐的是高一那個基礎最差的班。
林育才特意挑了這個班。
「要看,就看最差的班能被教成什麼樣。」他跟蘇清顏說,「最差的班都能講明白,家長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蘇清顏聽完,看了他一眼:「你這是把老趙架在火上烤。」
「我這是給老趙搭台子。」林育才笑,「他憋了八年了,就等這麼一把火。」
上課鈴響的時候,階梯教室後排坐了四十多個家長。
老趙夾著一本卷了邊的教案走進來,站在講台上。
他掃了一眼後排烏泱的家長,喉嚨動了動,手裡的粉筆捏得有點緊。
前排那幫差生也難得地坐直了,一個伸著脖子看後頭的爹媽。
林育才站在教室最後頭,靠著牆,朝老趙點了下頭。
老趙深吸的那口氣沒吐出來,轉身在黑板上寫下第一道題。
一道函數題,是這個班上次測驗錯得最多的一道。
「今天不講新課。」他轉過身,聲音還有點發緊,「就講這道,你們全班錯了三十二個的題。」
那道函數題寫在黑板上,安安靜靜。
前排的孩子一看到它就皺起臉,這題他們考試時集體陣亡過。
老趙沒急著講解法。
他拿起粉筆,在題目旁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人。
「這個小人,從家走到學校。」他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了些,「走得快,早到,走得慢,遲到。」
「這道題問的,就是他幾點出門不遲到。」
後排一個家長愣了一下。
這題他剛看的時候只覺得一堆字母,壓根沒往生活上想。
老趙一邊講一邊畫,把那些嚇人的符號,一個個拆成小人走路的步子。
「x是時間,y是他走了多遠。」
「你們別怕這兩個字母,它倆就是倆記號,跟你手機存聯繫人一樣。」
前排那幫差生的眼睛,慢慢跟著他的粉筆動了。
有個平時上課睡覺的男孩,居然舉起了手。
「老師,那要是他中途跑起來呢?」
「問得好!他一跑,這條線就變陡了。」老趙眼睛一亮,「來,你上來畫看。」
男孩磨蹭上去,接過粉筆,在圖上添了一段更斜的線。
「對嘍!」老趙一拍手,「你自己都會了,還怕什麼函數。」
後排的家長群里,有人輕輕「咦」了一聲。
那個報了598分孩子的女人,本來是抱著挑刺的心態來的。
這會兒她盯著黑板,手裡的筆不知不覺在本子上跟著記。
老趙越講越順,八年前帶火箭班的那股勁兒,一點回到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