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育才把消息看了兩遍，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
招生戰贏了。
但劉建國說得沒錯，升學率才是最硬的指標。
十三中的高考成績還沒出來。
如果不理想，劉建國照樣能在會議上把他們釘在恥辱柱上。
七月十號。
還有不到兩周。
林育才把手機放下，轉頭看向窗外。
夜色里，十三中校園安靜靜的。
操場邊那排新種的銀杏還很矮小，枝葉在路燈下投著淡的影子。
一切才剛開始。
……
七月的太陽把教育局門口那塊招生公示欄曬得發燙。
錢文華站在欄前，手裡那份列印報表被他捏得起了褶。
一中今年的預錄取意向名單上，那些他早就盯好的尖子生名字，一個接一個被劃掉。
劃掉的旁邊，用藍筆標著同一個去向。
十三中。
「這不可能。」
錢文華的喉嚨動了一下，把報表翻到下一頁。
下一頁更扎眼，城南實驗初中的年級前十里，有四個填了十三中。
那可是能穩進一中重點班的分數，隨便挑一個都是苗子。
「錢校長，還有家長打電話過來退意向，說想再看看。」
跟在他身後的招生辦主任老周頭都不敢抬，聲音壓得很低。
「看什麼看，看那個賣飯的破學校？」
錢文華把報表甩在公示欄的玻璃上。
老周縮了縮脖子，沒敢接話，轉身假裝去理旁邊的宣傳冊。
錢文華盯著那面公示欄，胸口發悶。
一中靠什麼撐著重點高中的牌子？
靠的就是每年掐尖掐來的這批好苗子。
好苗子進來，三年後一本率好看。
一本率好看，招生就更容易。
這是一個轉了十幾年的圈，誰都不敢讓它停。
可現在，有人伸手把圈裡最肥的那塊肉往外拽。
而且拽得明目張胆，拽得全城家長都在鼓掌。
「老周。」錢文華轉過身，臉上那點慣常的官腔掛不住了，「今年一中意向，比去年少多少？」
老周猶豫後低下頭，還是報了數：「比去年這個時候，少了差不多四分之一。」
四分之一。
錢文華的手指在報表邊緣蹭了幾下，指腹都磨得發紅。
一中每年招八百人，四分之一就是兩百。
兩百個學生背後，是兩百份學費、兩百份補課費、兩百個可能沖一本的名額。
更要命的是，這兩百個大多是中等偏上的，正是最能拉升學率的那一檔。
「他一個墊底學校，憑什麼？」
錢文華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老周小心翼翼地說：「網上都在傳，說十三中食堂免費，宿舍裝空調，還有那個電競館……孩子們愛去。」
「孩子愛去頂什麼用？填志願的是家長！」錢文華打斷他。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也頓住了。
因為他想起前幾天在錦繡小區聽到的一嘴。
有個當媽的在樓下跟人念叨，說本來給孩子報的一中，孩子哭著鬧著要去十三中。
那媽說，孩子說得她心軟了。
孩子說，去一中每天六點半到校晚上十點走，像頭牲口。
去十三中，好歹能被當個人。
當時錢文華聽了只當笑話。
現在這笑話變成了報表上少掉的四分之一，一點都不好笑了。
……
同一時刻，十三中校長辦公室里的氣氛，跟教育局那邊完全是兩個世界。
林育才靠在椅子上，手裡捏著一沓意向登記表，翻一張笑一下。
蘇清顏坐在對面，前攤著兩台筆記本，一台連著後台報名系統，一台在做匯總表。
「又來了三個。」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劃著名，「城東三中的，一個572，一個568。」
「572？」林育才把身子往前探，「這分數報一中穩進重點班吧？」
「不止，能進一中的火箭班。」蘇清顏把屏幕轉過來給他看，「人家硬是填了咱們。」
林育才盯著那兩個數字，樂得眼睛都眯起來。
半年前他剛穿過來那會兒，十三中的招生線低到沒有下限，來一個是一個。
現在居然有能上一中火箭班的孩子，主動往這破樓里鑽。
「備註欄寫的什麼理由?」林育才問。
蘇清顏低頭念:「喜歡學校的漫畫興趣班和電競館，還有……新校服好看。」
「就這?」
「就這。」蘇清顏抬眼看他，「一個能進火箭班的孩子，為了一件校服和一個興趣班，放棄了全市最好的高中。」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林育才沒馬上接話，他把那張表輕輕放到桌上，手指在「新校服好看」那幾個字上點了點。
「你知道這說明什麼嗎?」他忽然開口。
蘇清顏等著他往下說。
「說明這幫孩子，以前從來沒被問過一句想要什麼。」林育才的語氣慢下來，「所有人都告訴他們該考多少分，該去哪個學校，該過什麼日子。」
「沒人問過他們，喜歡什麼。」
蘇清顏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她在十三中待了三年，見過太多這樣的孩子，眼睛裡是空的，像被抽掉了什麼。
她也見過這半年他們眼裡慢慢重新有了光。
「所以他們寧可為一件校服折腰。」她輕聲說。
「對啊。」林育才把椅子往後一靠，「因為那是頭一回，有個大人願意聽他們的。」
窗外操場上，幾個提前來報到的初三孩子正圍著新種的銀杏樹拍照。
蘇清顏看著窗外，沒再說話，手卻在匯總表上敲得快了些。
……
意向名單越堆越高。
到了下午，教務處小陳抱著一摞新登記表衝進來，連門都忘了敲。
「校長！蘇校！城北四所初中今天來了兩撥家長，登記了三十多個！」
「其中好幾個分數，老師說都夠得著一中的邊!」
林育才接過登記表翻了翻，又遞給蘇清顏。
蘇清顏一張一張核，越核臉色越複雜。
「林育才。」她抬起頭，「照這個勢頭，咱們今年新生可能不止三百。」
「多少?」
「我粗算了一下，意向已經破四百了。」蘇清顏把筆擱下，「要是志願真都落實，五百都打不住。」
五百。
林育才心裡咯噔一下，倒不是慌，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湧上來。
現在他們要愁的，竟然是教室夠不夠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