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了。」
林育才答得很乾脆。
許薇眼神一動。
攝像都微不可察地往前跟了半步。
一般這種採訪，對方多少會繞一繞，先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結果這位校長上來就認。
「也就是說，舉報屬實？」
「如果他說的是『建了電競館』，那屬實。」
「如果他說的是『黑網吧』，那不屬實。」
林育才看著鏡頭，語氣平穩。
「許記者，空口解釋沒什麼意思，不如我直接帶你們去看。」
許薇本來準備了一連串問題，結果對方一句話把她的節奏全打亂了。
可這未必是壞事。
鏡頭往現場一拍，比什麼口頭爭論都強。
「好，那就請林校長帶路。」
一行人直奔電競館。
「林校長，很多家長會擔心，學校本該是學習場所，而不是鼓勵打遊戲的地方。」
「你怎麼看這種質疑？」
路上，許薇繼續追問。
「很正常。」林育才邊走邊答，「但我更想反問一句……」
「如果學生本來就對遊戲有興趣，學校是一味堵，還是把它納入規則里，引導著來，哪種更負責任？」
「可遊戲畢竟容易讓學生沉迷。」
「所以我們設置了門檻。」
「什麼門檻？」
「成績，排名，紀律，時長，全都有要求。」
「你待會兒就能看到。」
許薇皺了皺眉。
這和她想像中的「校長任性寵學生」路線不太一樣。
到了電競館門口，林育才推門進去。
採訪組一進門，先是靜了一下。
一層空間很大。
深灰色牆面，黑色防靜電地板。
八十台外星人電腦整整齊齊排開，環境比不少高端電競酒店還像樣。
但真正讓許薇停住腳步的，不是設備。
而是牆上的制度。
整整一面牆，貼滿了規則。
《電競館開放管理辦法》。
《體驗券獲取條件》。
《周測成績登記表》。
《違規扣分與禁入條例》。
《每日限時使用制度》。
《每周體能訓練要求》。
她走過去，一條一條看。
看得越細，臉上的神色越微妙。
「所有學生想進電競館，必須滿足『當周全部科目及格』或『排名進步十名以上』？」
「對。」
「每次時長不超過兩小時？」
「對。」
「每人每周累計不超過一次？」
「目前是這樣。」
「如果出現課堂違紀、曠課、作業長期拖欠等情況，直接取消資格？」
「對。」
「還有這個……」許薇指著最下面那條，「打完遊戲後，必須完成半小時體能訓練？」
「也對。」
「為什麼還有體能訓練？」許薇轉頭看他。
「坐著打遊戲久了，不練練身體，腰先廢了。」林育才笑了笑。
採訪組裡已經有人開始互相對眼神了。
這真不是他們預設的劇情。
正常情況下，這種所謂「電競館」應該拍出來一股放縱味。
可現在一看，別說放縱了，這門檻高得像精英自習室。
不遠處，正好有幾個學生在老師帶領下刷卡進館。
攝像立刻跟過去拍。
鏡頭裡，學生先出示體驗券，再簽名字，登記班級和成績。
值班老師檢查無誤後，才讓他們進。
整個流程規範得不像網吧，倒像個實驗室。
「你為什麼能進來？」許薇挑了個學生問。
被問到的是高一一個瘦瘦的男生，面對鏡頭有點緊張，但還是老老實實回答。
「我這周數學和英語都及格了，班裡排名還進步了十二名。」
「以前喜歡打遊戲嗎？」
「喜歡。」
「那現在學校給你打遊戲的機會，你會不會更想玩，不想學了？」
「不會，因為不學就進不來。」男生搖頭搖得很快。
採訪組有人沒忍住，低頭笑了一下。
這邏輯簡單粗暴，偏偏特別有效。
許薇又問了兩個學生，得到的回答幾乎一個路子。
「為了進館，這周多背了四十個單詞。」
「我上次物理差兩分及格，氣得我回去多刷了兩套題。」
「以前我媽罵我打遊戲，現在她讓我先把卷子做完再去爭取資格。」
鏡頭拍得越多，許薇越覺得事情不對。
匿名舉報里那種「毒害學生」的指控，站不住。
「許記者，一樓你們已經看了。」
「要不，二樓也看看？」
這時，林育才忽然抬手，指了指樓梯。
許薇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二樓入口原本罩著的施工圍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撤了。
樓梯口乾乾淨淨，燈也亮著。
她心裡一動。
「二樓是什麼？」
林育才笑了一下，沒直接答。
「上去就知道了。」
採訪組跟著上樓。
剛走到樓梯拐角，許薇就聞到一股很新的橡膠和器械味。
二樓的門一推開，鏡頭後面的攝像師先低低「啊」了一聲。
整個空間豁然開朗。
靠牆一整排跑步機、動感單車和爬樓機，玻璃窗邊是拉伸區，地上鋪著厚厚的黑色地膠。
另一側是力量區。
深蹲架、史密斯機、臥推凳、啞鈴架、龍門架，一應俱全。
中間還擺著藥球、戰繩、壺鈴和敏捷梯。
牆上掛著一行白字。
「打遊戲時要動腦，打完遊戲健身。」
許薇整個人都停住了。
她本來已經做好了看見「隱藏包廂」「休息區沙發床」之類東西的準備。
結果眼前直接是一間專業得過分的健身房。
而且不是隨便擺兩台跑步機糊弄事那種。
這個配置，認真算起來，比不少商業健身房都紮實。
「這是……」
「電競館配套體能訓練區。」
林育才雙手插兜，語氣平常得像在介紹學校桌球室。
「所有進館學生，打完遊戲後必須上來訓練半小時，值班老師會盯著打卡。」
許薇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從哪裡問起。
她做媒體這麼多年，見過很多學校把「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掛在嘴上。
可真能把「打遊戲」和「練體能」硬湊成一套完整管理邏輯的，她今天還是頭一回見。
「為什麼會想到建這個？」
「因為坐得久。」林育才指了指樓下，「學生打電競，靠的是腦子和反應，可身體跟不上也不行。」
「別說電競，普通學生整天坐教室里，身體素質也在掉。」
「既然要做，就乾脆做完整點。」
許薇追問：「可很多人會覺得，你這是在給打遊戲找正當化理由。」
「錯了。」林育才看向鏡頭，「我不是在給打遊戲找理由，我是在承認一個事實……」
「學生就是會接觸遊戲，無論是從電腦、手機，還是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