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天色才剛透亮,長安街兩側早已戒嚴。
從東單到西單,三十多個受閱方陣整裝待發,青灰色的軍裝在晨光里泛著一層冷光,槍刺連成一片細碎的銀點,風吹過的時候嘩啦啦響,像是無聲的潮水在涌.......
張仁風一大早就被老陳從臨時住所拉出來,塞進吉普車,一路拉到設在廣場東側的臨時指揮所里。
指揮所不大,一張長條桌,幾把摺疊椅,牆上掛著整個閱兵流程的時間表,旁邊擱著兩壺涼茶和一摞搪瓷缸子。
老陳進了門也不坐,先繞著張仁風轉了兩圈,拐杖在水泥地上篤篤響著,目光從他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靴一路掃到領口那顆端端正正的風紀扣,嘴裡嘖嘖有聲。
「霸氣,威武,頗有為兄八分風采。」
老陳退後半步,一手拄著拐杖一手叉著腰,那架勢跟檢閱部隊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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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乃我軍之典範,我南方的張兩師,太行山的張爆破,我........」
這是老陳的心裡話啊,張仁風就是一副標準的華夏形象,
熱血!張狂中帶點內斂!!
霸道中帶點柔和!
總之橫看豎看都是牌面啊!!
「你他娘的。」張仁風本來正低頭整袖口,聽見這話頭也不抬,「有屁就放。」
這狗子陳還真是會往他的臉上貼金了,什麼事兒都往他自己身上拽。
還八分?特麼的你老陳有我老張的五分就夠名揚天下了。
而老陳被他這一句懟得脖子一梗,嘴張了張又合上,站在那兒眨巴了兩下眼睛,
那表情活像被人往嘴裡塞了個沒剝殼的雞蛋,「不是,張總指揮啊,哥哥來找你,是有大事商量,你看看你,沒一個好臉色,這怎麼能被允許呢?
我好歹也是哈軍工院長啊!雖然在行政上,你是書記,可按照軍職算,我大你呀,論資歷,你.......」
一旁的秘書裴世強端著文件夾站在牆角,原本繃著臉,聽見那句「有屁就放」實在沒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趕緊偏過頭去看牆上的時間表,肩膀卻還在微微抖。
再加上後面這段,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看著能不笑嗎?
畢竟兩位都是赫赫有名的戰將,怎麼就那麼的和諧呢?
光是聽他倆平日裡的鬥嘴,你就說你來你能憋住不笑嗎?
老陳眼睛尖,餘光掃見裴世強那副憋不住的樣子,立馬板起臉來,拐杖在地上點了一下,語氣嚴厲:
「小裴啊,你們張院長難道沒有告訴過你,領導說話的時候,即使好笑,你也得憋住不笑嗎?
你不要跟李雲龍他們學,那狗日的不是個東西,回頭我一句恭喜發財.....」
他頓了一下,拐杖又點了一下,補了句:
「你看看,你看看,這就不及我的秘書劉志遠了。」
門口抱著幾卷捲軸的劉志遠本來正往屋裡走,聽見自己被點名,腳下一頓,
隨即實在憋不住,哈哈哈地笑出了聲,那笑聲在安靜的指揮所里格外響亮。
劉志遠跟隨老陳的時間是最久的,他可以說是看著張陳兩位的黑歷史過來的。
以前在太岳....算了,不提了,某三縱的同志,可沒少被惡作劇啊。
老陳臉上掛不住,輕咳一聲,拿拐杖沖劉志遠虛虛點了一下,又沖裴世強招了招手:
「行了行了,那個,小劉把東西都拿過來,讓你們的張總指揮震撼一下!是時候展示一下老陳逆天人脈了!!
......你跟小裴打開,千萬要小心。」
劉志遠趕緊收了笑,抱著捲軸走到長條桌前,跟裴世強一人一頭,小心翼翼地把最上面那幅展開來。
捲軸是上好的宣紙裱的,墨跡飽滿,筆力遒勁,五個大字赫然在目——
共和國之子!!!!
張仁風原本正低頭看時間表,餘光掃見那五個字,手裡的文件夾差點沒拿穩。
他抬起頭來,目光從那幅字上緩緩掃過去,又落在老陳那張帶著點得意又帶著點疲憊的臉上。
老陳還穿著昨晚那身軍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可嘴角那笑已經壓不住了,眼神裡頭帶著一股子「你看我這事兒辦得漂亮吧」的勁頭。
「我說你也太會選擇出生的時間了吧?」
老陳拄著拐杖往桌前靠了一步,
「十月一出生的,就好像你的出生,就意味著共和國的建立。
估計很多人都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可是我這當大哥的知道啊......」
他這話說得比平時正經了幾分,聲音不高,可那股子藏不住的感慨從字縫裡滲出來,落在指揮所安靜的水泥地面上。
儘管這是小傅同志告訴他的,但往自己臉上貼金這個事情,他必須要做到位的!
要不然,這個牛馬張憑什麼對我老陳死心塌地呢?
張仁風看了他一眼,心裡頭那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他擱下手裡的文件夾,雙手撐著桌沿,低頭又看了一遍那幅字,開口的時候聲音倒是穩的,帶著點打趣的意味:
「所以,就他媽的去幹了什麼勾當???」
老陳一聽這話,立馬急了,拐杖在地上頓了一下:
「哎,你不能這麼說呀!為了這事兒費了我好大勁兒,我的臉都不要了你知道嗎?」
他說著掃視了一圈,確認指揮所門口沒有外人,才湊到張仁風耳畔,壓著嗓子說:
「你是知道的,咱們的上位有個工作習慣,白天睡一會兒,工作通常都在凌晨。
為了辦成這個事情,大哥熬了一個通宵!」
張仁風聽到「通宵」兩個字,心裡頭那點暖意又往上涌了一層,可面上依舊警惕地打量著老陳,目光從他那張故作神秘的臉掃到他攥著拐杖微微發白的指節上。
這傢伙,無事不登三寶殿。
好處你拿了,鍋馬上就得給你背上,這是老陳一貫的路數。
「你看看,你看看。」老陳退了兩步,滿臉正經地攤了攤手,「又把我當壞人了吧。你先別急,先看看這五個字!」
裴世強和劉志遠又展開第二幅捲軸,「共和國之盾」五個字比上幅小一些,但筆鋒更加勁利,每一豎都像刀砍斧劈出來的一樣。
張仁風看著那五個字,眉頭微挑。
這詞兒他熟,軍委發通報的時候用過,報紙上也登過,可寫成墨寶掛在牆上,跟印在紙上的感覺完全兩樣。
他正要開口說點什麼,老陳已經在旁邊得意洋洋地補了一句:「這還用說?早就有了。」
接著是第三幅,筆勢如江河奔涌——「國之干城」。
第四幅展開的時候,墨色濃淡相宜,張仁風認得那字跡...........每一個字都霸氣——「柱石之堅」。
第五幅是最後展開的,也是最大的一幅,上頭只有四個字,筆鋒收斂了許多,可那股子沉甸甸的分量,隔著墨跡都能感受到——「勳業千秋」。
張仁風站在那五幅字前,從「共和國之子」看到「勳業千秋」,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去,像是要把每一個字的每一筆收進眼睛裡。
老陳站在他旁邊,這回倒沒急著說話,只是拄著拐杖安靜地看著,嘴角那點笑紋收得乾乾淨淨。
過了好一會兒,老陳才開口,聲音不高:
「昨天我不是去參加了蘇方代表團的晚宴嗎?
吃完飯,就去跟上位匯報。我說,明天國慶,又正好趕上了張小鬼的生日。
哎呀,可把他激動壞了,說這世界上有這麼巧合的事情嗎?
張小鬼十月一,咱們建國也是十月一,直呼共和國之子啊。」
他說著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帶著點做了壞事之後的得意:
「我就順勢說,要不送個禮物?我知道你有收集上位書法的癖好,我連帶著之前沒有加蓋印章的所有書法都讓西粵送過去,然後我連夜偷偷全部蓋上。」
張仁風聽到這裡,終於繃不住了。
他轉過身來,盯著老陳看了兩秒,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佩服還是哭笑不得的複雜:
「不是,你他娘的.........這也敢幹?」
那幾幅字他確實求過,一幅是打完25師之後上位親筆寫的「神州巨盾」,一幅是五聖山大捷之後軍委通報時附的題詞「國之干城」......還有結婚時候的........
每一幅他都精心裱好,掛在靈境胡同43號正房堂屋裡,每天進出都能看見。
這特麼的到了關鍵時刻,是能用來殺人的武器啊!!
結果這老陳,趁他不在的工夫,居然把那幾幅字全拿回去加蓋了名印。
回頭上位要是知道了,問起來,挨罵的還不是他張仁風?
「你這他娘的........」
張仁風拿手指點著老陳的胸口,「你這是讓我背鍋背到城樓上去了。」
老陳嘿嘿一笑,往後退了半步,兩手一攤:
「我這叫成人之美。再說了,你怕什麼?上位要是問起來,你就說是我老陳的主意。
我老陳什麼場面沒見過?頂多就是被罵兩句,又不會掉塊肉。」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鬆,可張仁風注意到,老陳說「頂多就是被罵兩句」的時候,目光飛快地掃了一下門口,那動作里的心虛藏都藏不住。
張仁風沒拆穿他,只是轉頭又看了一眼那幾幅字,心裡頭那點暖意和那點警惕攪在一塊兒,像一鍋剛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
他知道老陳這人,從來不會無緣無故獻殷勤,尤其是這麼大一份人情,後面肯定跟著一串正事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