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得好！」沙瑞金的視線落在陳岩石身上，「宋省長剛才講得很實在。我們一些幹部，位置高了，辦公室大了，出門有人開車，進門有人倒茶，慢慢把老傳統忘了。」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手指搭著桌面，「今天請陳岩石同志過來，就是想請老同志給大家講講課。
講講當年的人，講講當年的事，也讓我們照照鏡子。」
田國富等的就是這句話，當即把筆放下，「沙書記這個安排好。陳老講課，我第一個想聽。」
說完，他朝錢有為看了一眼。
錢有為哪敢落後，腰一挺，雙手先拍了起來。
啪啪啪！
李達康拍了兩下，便把手放回桌面。
他算看明白了，田國富今天專門負責接話。
沙瑞金遞過來一個盤子，小田子不管盤子裡裝的是菜還是雷，都敢端起來往桌上送。
哈巴狗一隻，加上雙標狗。
反正，田國富就是老狗一隻。
陳岩石沒有急著站起來。
他捧著手裡的搪瓷缸，缸身印著五個紅漆字。
為人民服務。
漆掉了幾處，邊沿也磕出缺口，缸里泡著熱水，幾片茶葉貼在水面上，隨著他的手輕輕晃動。
陳岩石低頭看了看那五個字，手指在缸身上摩挲兩下。
「同志們，沙書記讓我講課，我這個老頭子沒準備稿子，也不會說那些漂亮話。」陳岩石抬起頭，「我還沒有想好講啥。」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陳岩石先看了看梁群峰，隨後轉向在座的一眾常委。
「沙書記讓我講課，我可不敢當。我文化不高，不會說漂亮話。今天就說一件事，一件很多人不知道的事。」
田國富坐直身子。
來了。
老石頭要開炮了。
好戲開場。
只要這段話把氣氛托起來，後面批誰，怎麼批，那就順理成章。
剛才養老院送禮的事，讓他們吃了虧，這一回必須把場子找回來。
陳岩石拍了拍搪瓷缸，「這個缸子，跟了我幾十年。
當年部隊發東西，一人一個，我捨不得扔。
有人說這玩意舊了，不體面。我說體面不體面，不看新舊，看上面寫的是什麼。」
他把缸身轉向眾人。
五個紅字對著會議桌。
周鐵軍、宋運輝看得格外認真。
周鐵軍也是軍人，這樣的搪瓷缸也有。
宋運輝的姐夫雷東寶也有這樣的搪瓷缸，姐姐宋運萍給他保存的很好。
一般情況下，雷東寶根本不捨得拿出來，更別說拿出來喝水了。
「我剛參加隊伍的時候，歲數不夠。攻打雲城那一仗，部隊要組尖刀班。尖刀班要黨員，扛炸藥包的人，更得是黨員。」
陳岩石的手停在「人民」兩個字上。
「我當時急啊，找班長沙振江，堵著他的門，說我也要入黨，我也要進尖刀班。沙班長問我，你才多大，毛長齊了嗎，就敢搶炸藥包？」
周鐵軍抬起頭，放在桌下的手收到了膝蓋上。
會議室里沒人笑。
大是大非面前不能兒戲。
陳岩石自己倒笑了，「我說，班長，毛齊沒齊跟打仗有啥關係？子彈打過來，還管你歲數？」
「沙班長踹了我一腳，讓我滾蛋。他說尖刀班不是爭榮譽的地方，進去的人，十個能回來兩個，那都是老天爺開恩。」
陳岩石說到這裡，抬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我不服。我跟著他走，他去看地圖，我跟著。他去檢查裝備，我還跟著。他上茅房，我就在外頭等。沙班長煩了，問我到底想幹什麼。」
「我說，我要入黨。」
「他說你歲數不夠，部隊規定擺在那裡。」
「我當晚就找文書，把出生年份往前報了兩年。我怕文書不答應，還送給他半塊窩頭。那是我當天的晚飯，我自己一口沒捨得吃。但是，文書沒有收。」
聽到半塊窩頭，錢有為低頭看了看茶杯。
剛才在食堂，陳岩石連吃了兩碗飯，還說魚燒得好。
可沒人拿這事打趣。
那半塊窩頭，壓得住桌上的所有山珍海味。
「文書問我，改年齡幹什麼。我不敢說實話，只說家裡記錯了。後來組織審查，我入了黨，也進了尖刀班。」
陳岩石挺直後背，嗓音高了幾分。
「攻城那天，沙振江是班長，二順子抱著炸藥包，我負責掩護。出發前，沙班長挨個檢查我們的衣領，還罵二順子鞋帶沒繫緊。二順子說，班長，反正這雙鞋也穿不了多久，系那麼緊幹啥。現在想想二順子好像知道自己回不來了。」
陳岩石停住了。
搪瓷缸在他手裡轉了半圈。
「沙班長抬手就給了他一下，說少放屁，打完仗還得回來吃飯，等革命勝利了，娶媳婦生娃娃，建設新華夏。」
窗外有風，紅旗在旗杆頂端展開，繩扣敲著金屬杆，發出細碎的聲響。
「戰況慘烈，負責爆破的同志倒下後，二順子抱起炸藥包往前沖。前面沒有掩體，他趴著走，衣服被地上的石頭磨破，膝蓋全是血。沙班長要把他換下來，他不肯。他說自己的命不值錢，炸藥包值錢，丟了炸藥包，後面的人沖不上去都得死。」
「後來，老班長沙振江倒下來，二順子用手舉起了炸藥包，城門開了。尖刀班犧牲了好多同志!」
陳岩石沒有說二順子最後怎麼了。
也不用說。
在座的人都能聽懂。
周鐵軍站起來，軍裝領口被他重新整理了一遍。
沙瑞金端坐在主位上。
拿起鋼筆，又放下。
「因為這兩歲，我失去了晉級副部級幹部的資格。」陳岩石端起水缸，喝了一口，「有人替我惋惜，說我早年幹革命，最後吃了年齡的虧。還有人說，我當年要是不改歲數，後來待遇也許不一樣。退休前估計能上副省級。」
陳岩石把搪瓷缸放回桌面，「可我要是再回到那一天，我還會改。」
這句話說給年輕的陳岩石聽。
說完後，陳岩石坐下。
沒人搶著說話。
都在鼓掌！
剛講完犧牲，誰急著把話題往幹部鬥爭上引，誰就先落了下乘。
老石頭講課，火力不分敵我。
周鐵軍鼓掌的動靜最大，陳岩石一席話中，認識了兩個犧牲的英雄，沙振江、二順子。
雖然沒有見過他們的照片，但是他們的形象無比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