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堡外的群山,被呼嘯的北風裹挾著一層厚厚的白霜。
老卒高柏趴在最外側的一處隱蔽觀察哨里,身上披著一件與雪地同色的破舊白皮裘。他的眉毛和鬍鬚上結滿了冰碴,連呼吸都壓得格外輕緩。
作為青崖堡資歷最老的斥候之一,高柏的眼睛比草原上的獵鷹還要敏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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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盡頭,白狼舊道的方向,忽然騰起了一片夾雜著雪沫的灰黃色煙塵。
這股煙塵在風雪中並不顯眼,但移動的速度十分快。高柏伸手抹去睫毛上的冰霜,從懷裡取出一支單筒望遠鏡,眯起眼睛仔細看去。
一百二十多騎。
這支馬隊沒有打出大乾邊軍的旗號,也沒有商隊那種臃腫的輜重車。馬背上的騎手們大多穿著粗糙的獸皮甲,頭戴氈帽,戰馬的側面掛著套索、短弓與彎刀。隊伍最前方,一面隨風翻滾的破舊旗幟上,用粗糙的顏料畫著一隻展翅的飛禽。
「是草原上的禿鷲部。」
高柏低聲念了一句,臉色驟然變得凝重。
這支騎兵的行進路線十分明確。他們根本沒有靠近地勢險要、易守難攻的青崖堡,而是直接繞開了複雜的山路,沿著平坦的河谷,直奔斷河堡的方向而去。
禿鷲部是草原上出了名的劫掠部落,如同他們的名字一樣,專門盯著別人虛弱的時候下口。他們這次連攻城的雲梯和重型盾牌都沒帶,只帶了輕騎兵的彎刀和裝糧食的空麻袋,目標顯然是斷河堡外剛剛建立的流民營地和那片新開墾的荒田。
「點火!傳急煙!」
高柏毫不遲疑地向後方的副手打出手勢。
青崖堡的烽火台旁,負責看守的士卒立刻將引火之物推入烽燧坑。
片刻之後,兩柱極其濃烈的黑煙沖天而起,在夜風的吹拂下,筆直地升入半空。
按照四堡新定的傳訊口令:單煙為平安,連斷煙為求援。
而兩柱急煙並起,只代表著一個危險的信號——發現大批騎兵,方向不明。
……
斷河堡內,夜間訓練剛剛結束。
新兵們正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向伙房,空氣中瀰漫著飯菜的香氣。
許青山站在門樓上,正與沈清禾核對明日的糧草消耗。城牆上負責瞭望的鎮北騎突然轉過身,指著西北方向大喊。
「守備大人!急煙!青崖堡方向有急煙!」
許青山快步走到牆垛前。
暮色籠罩的天際盡頭,兩柱黑煙分外醒目。很快,這兩柱煙通過鐵門堡的烽火台中轉,清晰無誤地傳達了敵軍的動向。
「一百二十騎,繞過青崖堡,直奔斷河堡而來。」
梁順緊緊握著腰間的刀柄,眉頭深鎖:「咱們剛在白狼集鬧出那麼大動靜,黑風寨都縮回去了。禿鷲部這群草原游騎,怎麼敢在這個時候南下打草谷?」
許青山看著桌案上的地圖,略一思索,便將所有線索串聯了起來。
「這是咱們自己招來的『真敵人』。」
許青山轉頭看向身旁的沈清禾與蕭紅鸞。
「還記得幾天前,侯三故意放走的那個雲州探子嗎?他帶走的消息是『四堡兵力不足、新兵混亂、主力前往白狼集』。這假消息傳到白狼集的嚴記貨棧,顯然被人當成了生財的買賣,轉手賣給了禿鷲部。」
沈清禾恍然大悟:「禿鷲部以為斷河堡現在就是個沒有防備的糧倉,所以想趁火打劫,來搶咱們的糧,擄咱們的人!」
「一百二十騎,也想吞下斷河堡?胃口倒是不小。」許青山眼底閃過一絲冷厲,有條不紊地下達軍令,「四堡聯絡體系,今日算是遇上真正的實戰了。傳我的將令!」
「第一,讓青崖堡斥候繼續咬住敵軍尾巴,持續報點,不要讓他們脫離視線!」
「第二,鐵門堡立即關閉商道,蘇錦娘負責組織商隊,將所有大車首尾相接結成車陣,護住物資和商旅!」
「第三,傳訊黑石堡,周老七帶鎮北騎主力立即出發,從側翼河谷包抄斷河堡,切斷他們的退路!」
軍令一道道傳出。曾經一盤散沙的四座邊堡,在這一刻展現出了令人畏懼的聯動速度。
斷河堡外,流民營地。
趙大河正帶著幾個工匠在河邊做水車的最後加固。不遠處的荒田裡,還有幾十個流民在搶著天黑前多翻幾壟地。
刺耳的銅鑼聲突然從斷河堡城牆上響起,劃破了寧靜的傍晚。
梁順帶著一隊披甲老卒,騎著快馬衝出瓮城,大聲呼喝。
「敵襲!所有人,立刻停下手裡的活!帶上家眷,全部退入瓮城!」
流民們先是一愣,隨後爆發出驚恐的喊叫聲。他們都是為了躲避戰亂和饑荒才逃到這裡的,對草原騎兵的恐懼早已刻在骨子裡。
「別拿鍋碗瓢盆了!先顧人!動作快!」
梁順抽出長刀,用刀背驅趕著那些還捨不得丟下破爛家當的流民。在他的強力彈壓下,一百多名流民和工匠在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內,像潮水般湧入了斷河堡堅固的瓮城之中。
伴隨著沉悶的摩擦聲,厚重的包鐵外門緩緩合攏,將漫天風雪和即將到來的殺戮阻擋在外。
流民們剛在瓮城裡喘勻了一口氣,大地便開始了輕微的震顫。
遠處的地平線上,一片黑壓壓的騎兵隊伍裹挾著風雪,呼嘯而至。
禿鷲部的小頭領名叫胡骨,他勒住戰馬,停在距離斷河堡一箭之地外,打量著眼前這座邊堡。
城門緊閉,城牆上隱約可見守軍的身影,防備十分森嚴。
「頭領,白狼集的消息有誤啊!這斷河堡根本不像兵力空虛的樣子!」旁邊的一名馬匪揮舞著彎刀,大聲喊道。
胡骨冷笑一聲,目光越過城牆,落在了斷河淺灘的方向。
「城門關了又怎樣?鎮北軍的統帥是個蠢貨,居然把淺灘這麼重要的地方敞開著!」
胡骨指著那片看似平緩的河灘。
「不要去管那堅固的城牆!衝過淺灘!先把外面的糧倉和流民的破屋子占了,這幫大乾人剛修了水渠開了荒,那裡頭肯定藏著好東西!男的殺光,女人和糧食全部帶走!」
在胡骨的呼喝下,一百二十騎分出前鋒,揮舞著彎刀,發出令人膽寒的怪叫,直接踏入斷河淺灘。
城牆上,白芷靜靜地看著下方洶湧而來的馬隊。寒風吹起她的衣角,她的眼神卻如河水般冰冷。
「放閘。」
白芷抬起手,輕輕吐出兩個字。
站在機關前的梁順,雙臂肌肉賁起,用力推下巨大的木質絞盤。
伴隨著一陣沉悶的機括咬合聲,蓄積在暗渠已久的河水,失去了暗閘的阻擋。這股水流沒有順著明渠流向農田,而是洶湧地倒灌進淺灘東側的低洼地帶。
這正是白芷幾天前剛剛改造好的水閘防線。
原本結著薄冰、看似堅硬平坦的河床,在大量河水的浸泡和倒灌下,底部結構迅速瓦解。
沖在最前面的十餘匹禿鷲部戰馬,前蹄剛剛踏上那片低地,便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整個馬身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倒。
「有陷阱!」
戰馬驚恐地掙扎,卻發現腳下的土地已經化作一片軟爛粘稠的泥沼。越是掙扎,陷得越深。淤泥很快沒過了馬腿,馬背上的騎兵被巨大的慣性直接掀翻在泥水裡。
沉重的皮甲吸滿泥水後變得猶如巨石般沉重,這些平日裡在馬背上耀武揚威的游騎,此刻連站直身體都成了奢望,只能在泥潭中絕望地撲騰。
後面的禿鷲部騎兵急忙勒住韁繩,戰馬在淺灘邊緣擠成一團,互相碰撞,陣型大亂。
胡骨臉色鐵青,眼角劇烈地抽搐著。
淺灘過不去,斷河堡的城牆上又架起了防備森嚴的連發弩機,強攻城門顯然是自尋死路。他們被那份假情報徹底坑了。
他轉頭看向斷河堡外圍的另一側。
那裡是流民們剛剛開墾出的荒田,新修好的水車正在河道邊轉動,遠處還有幾排流民們自己動手搭建的茅草房屋和尚未使用的木料。
「既然搶不到人,那就燒了他們的地!把那水車和屋子全給我毀了,讓他們這個冬天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
胡骨眼中閃過一絲惡毒的凶光,帶著剩餘的上百騎兵撥轉馬頭,放棄了過河,朝著荒田的方向席捲而去。
一百多匹戰馬在雪地上狂奔,馬蹄聲如悶雷般作響。騎兵們紛紛點燃了手中的火把,準備將那片象徵著希望的荒田化為灰燼。
然而,當他們衝到荒田邊緣時,卻發現那裡並非空無一人。
荒田前方,八十名尚未通過最終考核的新兵正列隊站立。
他們原本被安排在營地內進行十日強化訓練,此刻卻被直接拉到了這裡。
寒風中,這八十人的陣列顯得有些單薄。大部分新兵的手心裡全是冷汗,握著長矛的手臂在微微發抖。他們之中許多人幾天前還是拿鋤頭的農戶,如今卻要直面一百多名兇悍的草原騎兵。
一名雲州逃兵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教頭,那是禿鷲部的騎兵,咱們……咱們連甲都沒穿齊,這怎麼擋?」
蕭紅鸞穿著輕便的皮甲,提著白蠟木槍,騎在一匹青馬上,獨自立於陣列的最前方。
她沒有下令讓新兵們退回城內,也沒有讓他們主動出擊去迎戰騎兵。
她只是靜靜地端坐在馬背上,任由寒風吹拂著髮絲,目光冷冽地看著前方不斷逼近的煙塵和火把。
「怕了?」
蕭紅鸞的聲音不大,卻在呼嘯的風雪中清晰地傳入每一個新兵的耳中。
「看看你們身後。」
新兵們下意識地用餘光向後瞥去。
「那是你們一鍬一鍬挖通的水渠,是你們自己動手建起的房子,是你們將來想要分到手裡、用來養活一家老小的田地。」
馬蹄聲越來越近,大地的震顫感已經順著腳底傳遍全身。禿鷲部的騎兵甚至已經開始拉開短弓,準備進行第一輪射擊。
蕭紅鸞調轉馬頭,槍尖斜指前方衝來的敵騎。
她的眼神中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股將門子弟特有的鐵血與決絕。
「你們想分的田,就在身後。」
蕭紅鸞的聲音陡然拔高,猶如驚雷般在荒田上空炸響。
「今日守住,明日繼續練!」
「守不住,也不用等淘汰了,就把命留在這塊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