稅收分成這個事，說白了就是算帳的事。
產業從京州轉過去，人家幫你接了盤子，回頭利稅怎麼分？是三七還是四六，是頭三年優惠還是五年起步？
這些條款不定下來，人家不敢簽字的。
簽了就是往自己脖子上套繩，到時候帳算不過來，沒法跟底下人交代。
祁同偉掏出煙來點了一根，搖下車窗，菸灰彈在外面，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沒敢多嘴。
「回市委吧。」祁同偉把煙掐了，靠回座椅上。
當天晚上，祁同偉沒回家吃飯，讓辦公室的人把林城和岩台報上來的方案初稿傳到他手機上，在辦公室翻了大半夜。
方案寫得不算差，但確實有幾個地方含糊，比如稅收的分成比例寫的由雙方協商確定，這種話在文件里就是放屁。
祁同偉拿紅筆在幾處標了記號，又讓秘書連夜跟市財政局的人對了一下數。
把京州這邊能接受的底線給算了出來。
第二天一早，祁同偉讓司機直接開車去林城，沒提前通知，到了林城市委門口才給林城市委書記老周打了個電話。
老周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開班子會，聽說是祁同偉到了樓下，愣了一下，趕緊讓秘書長下去接。
祁同偉進了會議室，跟林城班子的幾個人握了手，坐下來開門見山，「周書記，我今天是來送禮的。」
老周一愣，笑著問，「祁書記這話怎麼說？」
祁同偉把帶來的那份方案攤開，指著稅收分成那一條說，「你這邊的人不敢簽字，不就是怕分帳的時候吃虧嗎？我今天把京州的底線帶來了。
前三年稅收按四六分，你們六、我們四，第四年開始五五分，第六年之後你們拿大頭，逐年遞減。
工業用地出讓金，京州這邊可以從圳華的項目里讓出五個點的配套額度給你們，等於是變相補貼你們的土地成本。」
祁同偉把手裡的筆放下，「每年遞減兩個點，一直到你們拿八成、我們拿兩成，後面就固定了。
周書記，說白了，產業轉出去是為了讓這些企業活下去、長起來，不是為了讓京州一直抽它們的血。
頭五年你們拿小頭，是因為企業還在爬坡期，京州這邊有人才和供應鏈的優勢撐著。
五年之後，企業穩住了，根扎在你們林城的土裡了，那當然你們拿大頭。
這筆帳你們算過沒有？」
老周沒說話，拿起方案翻了兩頁，遞給旁邊的市長，市長翻了之後遞給常務副市長。
隨後常務副市長把文件遞給其他人看了看。
這份文件在會議桌兜了個圈，最後回到周書記手裡，沒有人提出什麼大的反對意見。
會議室里安靜了十多分鐘，祁同偉也沒催，就坐那一根煙接一根煙的抽。
老周拍了一下桌子，「行，祁書記，就按你這個框架來，下午我讓發改委的人把方案完善了，明天就報省里。」
祁同偉站起來，跟老周握了手，笑著說，「那我就不耽誤你們開會了，岩台那邊我還得去一趟。」
老周送他到門口，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祁書記，上面的事我也聽了一耳朵，你多保重。」
祁同偉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看了老周一眼，沒接話，笑著點了個頭就走了。
從林城到岩台，兩個小時的車程。
祁同偉在路上給鍾小艾打了個電話，說了句今晚晚點回，然後靠在座椅上眯了一覺。
到了岩台，跟那邊的主事人談得也順，用的是同一套方案框架，只是在地價補貼上略作調整。
岩台的地價比林城便宜，所以他們在稅收分成上多要了半個點，祁同偉沒猶豫就應了。
從岩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祁同偉心裡頭的線也慢慢理清楚了，林城和岩台那邊卡著不報，表面上是等方案，實際上是在等一個說法。
自己今天把這個說法送過去了，省里那個聯席會議再沒有理由拖著不開。
但祁同偉清楚，這事沒完。
老趙那邊答應得痛快，可財政廳的錢批下來，中間還有一道關卡。
財政廳廳長姓錢，聽說是沙瑞金新提拔上來的。
這一世，沙瑞金空降來當省長，上次會議的時候，沙瑞金就已經拿人事任免開刀了。
難道這次沙瑞金真的不是單純的來發展經濟的？
他們不是想分走趙立春帶人種出來的一部分桃子？是想全摘了？甚至桃樹都挖走？
漢東自改革以來，趙立春就擔著經濟重擔，有這成功趙立春可謂功不可沒，現在果子熟了，這群人就要來摘桃？
這看起來倒是附和前世這幫人吃相難看的樣子。
現在趙立春已經高升，漢東現在沒有能正面跟沙瑞金抗衡的，畢竟沙瑞金現在是封疆大吏。
唯一能制衡沙瑞金的省委書記，也不是趙立春的人啊，有交情，但不是自己人。
自己現在雖然說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但只是副部級。
自己老師高育良現在也還只是省委政法委書記，也只是副部級，甚至連省委三人小組甚至是五人小組都沒進去。
半步封疆都算不上，怎麼抗衡沙瑞金這個封疆大吏？
李達康？嗐，他現在才京州市市長，在自己手底下幹活呢，還不如自己呢，唉。
祁同偉回到京州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這時，祁同偉手機響了一聲，是孫城發來的消息：祁書記，剛接到財政廳的電話，說聯席會議提前了，後天上午開。
祁同偉看著屏幕，嘴角動了動，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隨後把手機揣回兜里，跟司機說，「回家吧。」
車子駛過京州的夜色，祁同偉靠在座椅上，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只有一個念頭——不管後頭是誰在推，只要圳華這個盤子端穩了，京州的根就扎住了。
根扎住了，別人想挪自己，就得連土帶石頭一塊兒撬，那動靜可就不會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