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這番話說完，包廂里安靜了一陣，祁同偉沒接話，自顧自的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祁同偉放下杯子，語氣裡帶著點琢磨，「老師，您說上面怕我路走得太寬，這話我琢磨了一宿。
孟邦海是孟邦海，他帶的話不代表他自己的意思，可也不見得就是上面某一個人的意思。」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目光沉穩，「你接著說。」
祁同偉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我在想，會不會是有人在後面推這件事？不是要整我，而是想借這個由頭，把我從漢東這盤棋里挪出去，好騰出地方來。」
高育良沒立刻回答，他看著面前的茶杯，杯口飄起一縷白氣，隔了好一會兒才說。
「你覺得已經有人盯上了漢東改革的這顆果實？有人向來坐享其成的桃子？」
祁同偉嗯了一聲，「沒錯，如果跟我們鬥法，對方沒有贏的把握，所以打算把我調出去。」
畢竟前世沙瑞金來就是摘桃子的。
現在也未嘗沒有這個可能！
如今自己身後的能量也是不可小覷的，能用和平手段解決，就不打架。
高育良說道，「你能想到這一層，說明你沒被那句幹得太好糊住，漢東這幾年的盤子，京州、林城、岩台，再加上剛簽的圳華，說起來是一盤棋，可實際上每一顆子都牽著一股線，你坐在這，線頭在你手裡攥著，別人伸不進手來。」
祁同偉接過話頭，「所以，這不是調不調我的問題，是有人想動漢東的分配格局？還是盯上了漢東這塊蛋糕啊。」
高育良嘴角微微一動，「你心裡有數就行，不過這事不能急，也不能主動去查是誰在推，你一動，就露了底，反倒坐實了你戀權自重的說法。」
祁同偉點點頭，把話題收了回來，「那還是按咱們剛才商量的，先把手頭的事干紮實。」
飯局散了之後，祁同偉沒有直接回市委，他讓司機開著車在城裡繞了一圈。
京州這幾年的變化都在街上擺著，以前那些灰撲撲的老廠區，現在沿街的鋪面都換了新招牌，有幾個地塊正在打地基，塔吊慢悠悠的轉著。
祁同偉讓司機停在京州高新區那一片，隔著車窗看了會兒。
高新區的管委會主任姓孫，叫孫城，是祁同偉從省發改委要過來的人，四十出頭，做事紮實但不愛出頭。
祁同偉撥了個電話過去，「老孫，我在你樓下，下來坐坐。」
孫城下來的時候手裡還夾著個文件夾，拉開車門坐進后座，笑著說，「祁書記，怎麼突然過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祁同偉把車窗降了半截，指了指外面的工地，「路過，順便看看，圳華的配套園區，進度怎麼樣？」
「地基已經打完了，鋼構這個月底能進場，不過有個事，省里那邊批的配套資金第二筆遲遲沒下來，我問了幾次，說是財政廳在等一個什麼聯席會議的紀要。」孫城翻開文件夾，指著上面的進度。
祁同偉的眉頭皺了一下，「什麼聯席會議？」
「就是省發改委牽頭搞的那個產業協調聯席會，說是要等林城和岩台那邊的承接方案報齊了，再統一上會。
可林城那邊報上來的方案還差一截，岩台的就更慢了。」孫誠嘆了口氣。
祁同偉沉默了幾秒才說，「這事我來催，你把園區的事盯緊了，別的不用管。」
孫連城點頭應了，下車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回頭說，「祁書記，我聽說……您又要高升了？」
祁同偉笑了一聲，「你聽誰說的假消息？你當我是屬火箭的嗎？蹭蹭蹭的竄。」
「就是……大傢伙兒在底下傳，說您可能要調走。」孫城說得有點含糊，但眼神里透著實在的擔憂。
祁同偉拍了拍他的肩膀，「傳話的人比我知道得多，你先別操心這個，把園區干好了，比什麼都強。」
車子開走之後，祁同偉靠在座椅上閉了會兒眼，孫城剛才那幾句話，自己聽出來的不只是進度問題。
這一連串的事兒湊在一塊兒，要說沒人遞話，自己是不信的，有人在用流程上的合理手段拖自己的後腿，讓自己的成績單出得沒那麼漂亮。
這個人是誰？
會是沙瑞金嗎？他始終是敵非友嗎？
祁同偉沒回辦公室，直接去了省發改委，沒找人提前通知，到了樓下才給發改委主任老趙打了個電話。
「趙主任，我在你們樓下，方便我上去喝杯茶嗎？」
老趙在電話里愣了一下，笑著說，「祁書記大駕光臨，哪能沒空，上來上來，正好我這剛得了好茶！」
上樓之後。
兩個人寒暄了幾句，祁同偉也沒兜圈子，把孫城說的聯席會議的事提了出來。
「趙主任，圳華的項目是省里定了調子的重點項目，配套資金的第二筆再不下來，施工方那邊要停工了，到時候耽誤的是省里的時間。」
老趙臉上的笑收了一點，搓了搓手，「祁書記，這事兒不是我不批，是上會的程序走不完，林城和岩台那邊的承接方案，你也知道，涉及到產業轉移的用地指標和稅收政策，幾個部門一直在協調，他們不報齊，我不能單獨把京州的拎出來上會，說不過去。」
祁同偉端著他遞過來的茶杯喝了一口，「那這樣，林城和岩台的方案我來協調，你給一個星期的時間，一個星期內他們把東西交齊，你這邊能不能在事後三天內把會開了、錢放了？」
老趙想了想，「你要是能讓他們按時報上來，我可以特事特辦，單獨開一次專題會。」
祁同偉站起來，伸手跟老趙握了一下，「行，就這麼定了，趙主任，謝了，你這的茶不錯！我走了！」
從發改委出來，祁同偉坐上車，直接給林城市委書記打了電話，又給岩台那邊的主事人通了氣。
兩邊的回覆都差不多——方案已經在做了，但卡在幾個具體條款上，需要京州這邊給個底，尤其是產業轉移過去之後，稅收分成怎麼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