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事情顯然不是第一次發生。
而往後看,這一家三口相處起來比他們想像中還要有意思。
鍾書和阿圓湊到一起,經常像兩個沒長大的孩子。
當鍾書做壞事(在阿圓房間裡搗亂)被阿圓抓住時:
【阿圓得意地說:「當場拿獲!!」】
【鍾書把自己縮得不能再小,緊閉著眼睛說:「我不在這裡!」他笑得都站不直了。】
我卻太熟悉他了。
【我隔著他的肚皮,也能看到他肚子裡翻滾的笑浪。】
我夾父女在中間,時不時還要跟著一起遭殃。
就連我自己說起不擅長家務,阿圓也能一本正經地補上一刀。
【「媽媽這隻飯桶里,只有幾顆米粒兒一勺湯。」】
【ID維修艙排隊中】:這個女兒是真不慣著親媽。
【ID凌晨還不睡】:終於知道「我們仨」是什麼感覺了,這一家三口平時就是互相損著過日子。
第二部明明叫《我們仨失散了》。
余化十卻偏偏先寫這些。
一家人互相起外號。
父女兩個鬧起來沒大沒小。
女兒嘴上嫌棄母親,真有什麼事情又總是跑在前面。
鍾書和妻子也不像什麼故事裡的「模範夫妻」,照樣會拌嘴,會互相取笑,會為了點小事折騰半天。
也正是在這些零零碎碎的日子裡,「我們仨」漸漸有了具體的樣子。
直到鍾書離開家,那條古驛道真正出現在故事裡。
從這裡開始,三個人雖然還會見面,卻已經不像從前那樣待在同一個地方。
我一次次沿著古驛道去找丈夫。
阿圓也不斷往來其中。
三個人見了面,依舊說家裡的事,說最近發生了什麼,說些旁人聽起來甚至沒什麼意義的小事。
可越是這樣,那個一直掛在頁面最上面的標題,反而越讓人無法忽略。
【我們仨失散了】
【ID剛滿二十一】:他們現在明明還能見面,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這路越走越散。
之後的故事也確實一點點變了。
先是阿圓病了。
而古驛道另一頭的鍾書,身體同樣已經很差。
我照常去船上看他時,鍾書正發著燒,躺在床上,精神也十分萎弱。
偏偏這個時候,阿圓又因為舊病復發住進了醫院。
一個是丈夫。
一個是女兒。
兩個人都病著。
我把阿圓的情況說給鍾書聽,兩個人又說起女兒小時候生病的事,說起那些過去很多年的勞累和擔心。
正文裡寫道:
【我握著鍾書的手,他也握握我的手,好像是叫我別愁。】
我當然不可能真的不愁。
阿圓的身體越來越差。
我只能一次次去看。
看女兒住院。
看她接受治療。
看著那個以前還能和父親在家裡鬧成一團、喊著「Mummy娘」的人,一點點沒有了精神。
可故事到了這裡,也沒有什麼鄭重其事的告別。
阿圓只是在沉睡中去了。
頁面繼續往下。
古驛道上還有鍾書。
我依舊要去看他。
只是從這一刻開始,原本的「我們仨」真的少了一個。
而鍾書的身體也越來越差。
【我只記得前一晚下船時,鍾書強睜著眼睛招待我;】
【我說:「你倦了,閉上眼,睡吧。」】
【他說:「絳,好好里(即『好生過』)。」】
【我有沒有說「明天見」呢?】
……
【ID凌晨三點精神很好】:這句話比前面那些告別都狠,因為她那時候大概真的以為還有明天。
【ID機械鍵盤缺個鍵】:以前每次走都還能想著下次再見,所以連到底有沒有說過「明天見」都記不清了。
【ID本月只剩三十星幣】:最難受的就是這種,根本不知道哪一句話會變成最後一句。
【為幾斗米折腰】:別離,每個世人都得面對!
再往下,已經沒人去管什麼「五百字一部」,也沒人再拿三個標題的人數開玩笑。
阿圓走了。
鍾書也走了。
古驛道上只剩下了我一個人。
《我們仨失散了》。
【我撫摸著一步步走過的驛道,一路上都是離情。】
……
【第三部 我一個人思念我們仨】
……
看到這裡,一些讀者卻沒有立刻翻頁。
第二部已經把故事的結局交代得很清楚。
可再看看後面的篇幅。
第三部不但還有四萬多字,甚至比前面第一部和第二部加起來還要長。
【ID吃屎只吃熱乎的】:等一下,第三部才是最長的?前面兩部加起來都沒它多?
【ID那一夜你沒有拒絕我】:這就有意思了,故事結局都已經寫完了,結果真正的大頭還在後面。
【ID剛滿二十一】:後面居然還有四萬多字……我現在是真有點好奇了,結局都寫完了,後面還打算寫什麼?
【ID凌晨三點精神很好】:我也是,正常來說最重要的事都已經發生完了,結果第三部才是最長的一部。
【ID機械鍵盤缺個鍵】:所以我更加好奇後面了,人怎麼離開的我們已經知道了,那剩下四萬字,總不可能全拿來寫她一個人傷心吧。
【ID舊書店的守夜人】:前兩部寫的是「我們仨」怎麼散的,第三部反而最長,也許真正要寫的,本來就不是他們怎麼離開,而是離開以前,他們怎麼一起活過。
而就在這時,一些從《活著》一路追過來的老讀者,卻慢慢品出了一點熟悉的感覺。
【ID電子鍵盤手】:等會兒,這種「先告訴你最後怎麼樣,再慢慢給你看中間發生了什麼」的寫法,我們是不是見過?
【ID狂暴機械臂】:@明明如月
【明明如月】:……
【ID純愛戰神】: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也想起來了。
【ID狂暴機械臂】:大佬,當初《活著》開頭福貴都已經老成那樣坐那兒講故事了,你還分析他後面怎麼覺醒系統來著?
【明明如月】: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ID電子鍵盤手】:過不去了,當初我們一群人跟著你猜福貴什麼時候翻盤,現在想想,余化十明明開頭就把答案放我們臉上了。
【ID純愛戰神】:而且那時候還不只是猜翻盤,福貴下地種田,某人說五畝地下面埋著東西;被抓去戰場,某人又說這是戰神歸來。
【ID狂暴機械臂】:有些人甚至拍著胸口保證,福貴從戰場回來就要一鳴驚人。
【明明如月】:……
【ID電子鍵盤手】:最離譜的是,知道結局也沒用,看到有慶的時候還是覺得說不定能躲過去,看到鳳霞的時候還是覺得這次總該留一個吧。
【ID純愛戰神】:是啊,每次都覺得「總不能再慘了吧」,然後余老賊就告訴你,還遠遠不夠。
【ID狂暴機械臂】:只能說余老賊的刀有延遲,第一章先扎進去,你當時沒反應,後面一刀一刀挨完,再回頭看開頭,才發現第一刀其實早就在了。
【ID電子鍵盤手】:後知後覺的刀最疼。
【ID賽博拾荒客】:這麼一說,《我們仨》也差不多,第二部把結果先給你看了,第三部再回頭寫以前那些日子,明知道最後只剩她一個,越往前看一家三口在一起,估計越難受。
【明明如月】:……
【ID狂暴機械臂】:大佬怎麼又不說話了?
【明明如月】:我在看書。
……
知道結局。
從來不代表知道這個故事。
就像人生一樣。
其實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結局。
可知道歸知道,飯還是要吃,路還是要走,想見的人還是要去見,想說的話也還是要說。
因為真正構成人生的,從來不是最後那一個句號。
而是走到句號以前,那些一點一點活過的日子。
既然結局早已註定。
那就好好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