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文原本沒有接受採訪的打算。
直到常立人告訴他,幾家媒體已經開始繞過本人,聯繫微光西海岸分區的編輯和普通員工。
有人詢問《競選州長》的發布時間是否經過平台設計,也有人試圖確認微光與伊萊亞斯·里德的競選團隊是否存在合作。
甚至已經有媒體在報導中引用了所謂的「內部知情人士」。
余文看完那幾段內容,最終從卡特發來的名單里選了一家跨區公共新聞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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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任由別人借他的名義胡亂表態,不如由他親自把話說清楚。
約定的時間到來時,一道加密通訊請求出現在書桌上方。
余文確認接入。
書房裡的光線隨之一暗。
四周的牆壁在無數光粒子的覆蓋下迅速退去,原本擺放書架的位置變成一面簡潔的灰色背景。
片刻後,一名三十多歲的女人出現在他對面。
她叫周海嵐,是跨區公共新聞頻道的資深記者。
此刻,她本人仍然坐在數千公里外的演播區,經過實時採集的形象卻被等比例投射到了余文面前。
雙方終端同時亮起記錄標識。
周海嵐低頭確認了一遍採訪提綱。
「余先生,您好,感謝您接受採訪。」
「這是您發表《活著》以來,第一次正式回應公共媒體嗎?」
「應該是。」
「為什麼是這一次?」
「因為已經有人開始替我回答了。」
周海嵐稍稍停頓,隨即點了點頭。
「那麼我們直接進入正題。」
周海嵐問道:
「《Running for Governor》已經對紅杉州的州長選舉產生了明顯影響,您發表這篇小說之前,是否預料過現在的局面?」
「沒有。」
「您當時知道紅杉州正在舉行州長選舉嗎?」
「不知道。」
周海嵐微微一怔。
「完全不知道?」
「文章發表以前,我甚至沒有聽說過那三名候選人的名字。」
余文說道:
「是西海岸分區將消息轉給我以後,我才知道這篇小說影響了紅杉州的選舉。」
「那麼這篇作品的發表時間,與紅杉州大選沒有任何關係?」
「沒有。」
「可它出現得實在太巧了。」
「那只能說明,小說里寫的事情直到今天仍然有人在做。」
周海嵐看著他。
「如今里德的支持率迅速上升,另外兩名候選人則因為小說中的內容受到質疑,有人認為,您實際上已經介入了這場選舉。」
「您怎麼看?」
「我不了解紅杉州,也不了解那三名候選人。」
「他們誰說了真話,誰隱瞞了什麼,我都不知道。」
余文停頓了一下。
「實際上,網絡上的絕大多數人也不知道。」
「我們沒有參加他們的內部會議,沒有見過那些證人,也沒有親手核實過那些材料。」
「每個人聽到的,基本都是別人轉述給我們的東西。」
「一家媒體引用所謂知情者,其他帳號再引用這家媒體,等內容傳到普通人面前時,已經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次選擇和加工。」
周海嵐問道:
「所以您發表《競選州長》,是想提醒紅杉州的選民?」
「不是。」
余文說道:
「我寫這篇東西,只是希望網絡上的人在看到一件事情時,能多一點辨別是非的能力。」
「不要因為一個數字、一句指控或者一段沉默,就立刻替一件自己根本不了解的事情作出結論。」
「更重要的是,你能看到的,本來就不是全部。」
「有人決定報導什麼,有人決定刪掉什麼,有人選擇把哪句話放進標題,推薦系統再將最容易引起你注意的內容送到面前。」
「所以很多時候,你看到的只是別人選擇以後,想讓你看到的那一部分。」
「它未必全是假的。」
「但也絕不等於全部真相。」
周海嵐沉默片刻,又問道:
「可您剛才描述的這些帳號,大多擁有正規的媒體認證,其中也不乏職業記者。」
「擁有認證,不等於做的就是新聞。」
余文說道:
「真正的記者會核實材料,會區分事實和推測,也會為自己發布的內容負責。」
「我說的不是他們。」
周海嵐沒有放過這個區別。
「可普通讀者未必分得清楚。」
「當您公開批評這些帳號時,最終受到質疑的可能是整個新聞行業。」
余文看著她,繼續道:
「有人掛著醫生的牌子賣假藥,難道指出他賣假藥,就是攻擊所有醫生?」
「當然不是。」
「那記者也一樣。」
周海嵐停頓了幾秒。
「所以在您看來,那些先確定結論,再尋找材料,最後交給模型批量生成報導的人,根本不能被稱為記者?」
「不能。」
「那您認為他們是什麼?」
余文沒有立即回答。
這段時間,他在網上見過的髒東西已經夠多了。
先是競爭對手躲在後面煽動水軍,將女孩的死和他的新書綁在一起,逼著他為一件根本不存在的事情自證清白。
後來《競選州長》發表,他甚至還沒弄清紅杉州在哪裡,一篇寫於兩百多年前的小說,便被說成了干預選舉、操縱輿論。
現在,又有人刪掉前因後果,拼接材料,頂著媒體認證將猜測寫成結論,只為了從這場風波里多搶一點流量。
仿佛只要披上一層新聞的外皮,再噁心的事情,也能換個體面的名字。
余文本來不想在採訪里罵人。
可想到這裡,心裡那點壓了許久的火氣,還是冒了出來。
內容生產者?
流量帳號?
違規媒體?
都太客氣了。
這些人明明知道自己扔進模型里的是什麼,最後吐出來的又是什麼。
余文抬起眼睛。
「給模型餵屎的造謠狗。」
周海嵐明顯怔了一下。
「這個稱呼是不是太過粗俗?」
「他們做的事情也不怎麼體面。」
周海嵐看了他幾秒,沒有再繼續追問。
她低頭確認了一眼採訪提綱,隨後合上頁面。
「好的,余先生,感謝您今天接受我們的採訪。」
「也感謝您回答這些問題。」
余文輕輕點頭。
「客氣了。」
採訪到此結束。
雙方終端上的記錄標識同時熄滅。
周海嵐的全息影像逐漸淡去,覆蓋書房的灰色採訪背景也隨之分解。
書架、牆壁和桌上的文稿重新出現在余文眼前。
他關掉通訊頁面,將《我們仨》的文檔重新調到面前。
按照約定,跨區公共新聞頻道會在第二天發布完整採訪。
當天晚上,頻道先行放出了一段兩分鐘的預告。
預告發布後不到半個小時,其中最後七秒便被人單獨截取下來。
視頻里,周海嵐的問題、余文此前幾次強調的區別,以及「那些先確定結論再尋找材料的人」,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余文最後那句清晰的回答:
「給模型餵屎的造謠狗。」
視頻上方,一行重新添加的標題格外醒目。
【余化十談當代新聞從業者:給ai模型餵屎的造謠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