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先生。」
陳蒹葭收回思緒,微微頷首。
「今天要打擾了。」
「是我們請你來的,哪有什麼打擾。」
余文示意她坐下。
「這頓飯早就應該請了,只是這兩天事情太多,一直拖到了現在。」
「我這幾天也沒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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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蒹葭在沙發上坐下,語氣溫和自然的道:「既然雙方都忙,就談不上是誰耽擱了誰。」
「那就不說這些客氣話了。」余文笑道。
餘音坐到陳蒹葭身邊,接著講起了剛才路上還沒說完的新學校。
她說新學校的教室很大,圖書室里還有許多紙質書;
又說班上的同學知道她哥哥是余化十以後,總喜歡纏著她問下一部作品寫什麼。
陳蒹葭安靜聽著。
聊了一會兒,陳蒹葭才看向余文。
「身體怎麼樣了?」
「手術的時間定下來了嗎?」
「還要再做幾項檢查。」
余文回答道:
「順利的話,應該就在最近。」
「那這段時間更應該好好休息。」
陳蒹葭看了一眼剛才消失的稿件光幕。
「不能因為寫作,把身體拖垮了。」
余文還沒說話,餘音便在旁邊認真點頭。
「陳老師,他昨天又寫到很晚。」
「音音。」
余文無奈地看了妹妹一眼。
「我說的是實話。」
餘音絲毫沒有替哥哥隱瞞的意思。
陳蒹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面帶笑意的看著余文。
這時,張阿姨端著一盤剛做好的菜從廚房出來,將最後一道菜放上餐桌。
「先吃飯吧。」
飯桌上的氣氛比陳蒹葭預想中更加輕鬆。
張阿姨做的都是家常菜,沒有刻意準備什麼昂貴食材,卻照顧到了每個人的口味。
吃過飯後,張阿姨收拾好餐桌,又將陳蒹葭帶來的點心切了一小盤,端到客廳里。
餘音跟著陳蒹葭在沙發旁坐下。
她顯然還惦記著另一件事,剛坐穩便問道:
「陳老師,《小王子》的稿費呢?」
陳蒹葭笑了笑。
「還記著呢?」
「嗯。」
餘音認真地點了點頭。
上次陳蒹葭只告訴她稿費不少,卻沒有說具體有多少。
她記到現在,就是想親眼看看。
陳蒹葭從隨身的文件袋中取出一份加密的電子結算文件,遞給了她。
「既然上次是音音替我們傳話,這次也由你交給哥哥吧。」
餘音小心接過。
光幕在她面前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地列著許多結算項目。
大部分內容她看不明白,只認得最下面那串醒目的數字。
她盯著看了一會兒,眼睛慢慢睜大。
「哥。」
餘音將文件遞到余文面前。
「好像真的很多。」
余文接過結算文件,簡單掃了一遍。
「確實不少。」
「《小王子》刊登以後,帶去的讀者比《中城觀察》最初預計的更多。」
陳蒹葭解釋道:
「除了最初的刊稿費用,裡面還有後續轉載產生的一部分收益。」
「需要你本人確認作者身份和收款帳戶。」
余文沒有立刻操作,而是抬頭看向她。
「餘音告訴我,你想為《小王子》的事情向我道歉。」
陳蒹葭臉上的笑意稍稍收斂。
「《小王子》是你的作品。」
「雖然結果確實幫到了你,但這並不代表我的做法沒有問題。」
她說得坦然,沒有因為自己出於好意,便迴避其中的越界。
余文搖了搖頭。
「當時你是為了幫我。」
「而且《小王子》能被更多人看到,對我來說也不是壞事。」
他認真說道:
「所以道歉就不用了。」
「真要說起來,應該是我謝謝你才對。」
陳蒹葭看了他片刻,確認他並不是在說客套話,便沒有繼續堅持。
「好。」
「那這件事,就到這裡。」
余文在文件上完成身份確認,將收款帳戶提交了上去。
一旁的餘音看著那串數字,忍不住問道:
「這些都是哥哥寫《小王子》賺的錢嗎?」
「是。」
陳蒹葭說道:
「有人喜歡這個故事,刊登它的平台也因此得到了讀者,所以作者應該得到相應的稿酬。」
餘音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偷偷看了那串數字一眼。
余文看出了她的心思。
「放心。」
「家裡的錢夠用。」
餘音輕輕「嗯」了一聲,這才不再盯著那份文件。
陳蒹葭看著她,又想起了餘音還在下城區學校時的樣子。
那時的餘音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
哪怕面對自己的哥哥,說話時也習慣輕言輕語,仿佛多提一個要求,都會給家裡增加負擔。
如今,她會在小區門口等自己,會興致勃勃地介紹新家,也會坦然關心哥哥賺了多少錢。
這種變化自然讓人欣慰。
可陳蒹葭很清楚,下城區還有很多孩子沒有這樣的機會。
他們同樣懂事,同樣努力。
只是一個孩子能夠走到什麼地方,很多時候並不取決於他是否足夠努力。
陳蒹葭端起茶杯,目光停留在餘音身上,許久沒有移開。
「陳老師?」
餘音有些疑惑地看著她。
「沒什麼。」
陳蒹葭笑了笑。
她收回目光,卻不知為何,忽然想起了余文最初的那場直播。
那天,他談起母親,談起死亡,也談起一個人在失去至親以後,為什麼仍然要繼續活下去。
那些話並不華麗。
余文說得也很平靜。
可正因如此,才讓人久久無法忘記。
從那以後,陳蒹葭便很難再將他只當成一個會寫故事的年輕作者。
有些困擾了她很久的問題,她竟下意識覺得,也許可以聽聽余文的看法。
「余先生。」
陳蒹葭忽然開口。
「嗯?」
「你覺得……」
她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該如何問出口。
「一個老師,究竟能夠改變一個孩子多少?」
話音落下,連陳蒹葭自己都有些意外。
她從來沒有向別人問過這個問題。
更沒有想到,自己會將它問給一個從未做過教師的人。
余文沒有打斷她。
陳蒹葭安靜片刻,繼續說道:
「下城區有很多孩子。」
「他們可能很聰明,也願意認真學習,可即使讀完了書,最後也未必能夠離開那裡。」
「老師教給他們的那些知識,可能改變不了他們的出身,也解決不了擺在眼前的生活。」
她低頭看著杯中的茶水。
「有時候我會想,在明知道這些的情況下,仍然站在講台上告訴他們,讀書會讓生活變得更好……」
「這究竟是在給他們希望,還是在說一句連自己都無法確定的話?」
客廳里漸漸安靜下來。
餘音也抬起頭,看向了自己的哥哥。
余文明白,陳蒹葭問的並不只是該如何教書。
她真正想知道的是,當一個老師無法改變現實的時候,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仍有意義。
他想了一會兒,忽然笑道:
「我沒當過老師。」
「這個問題,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陳蒹葭看著他,沒有說話。
余文接著說道:
「不過,我倒是可以給你講一個故事。」
「一個《鄉村教師》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