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文學總部，深層數據監控室。
凌晨兩點，大部分人工審核員都已經下線，只剩下幾個值夜班的還在高頻腦機接口裡苦熬。
劉峰摘下視網膜延伸貼片，捏了捏發酸的眉心，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濃縮咖啡灌了一口。
他剛剛連著刷掉了一百多本劇情雷同的「廢土機甲文」，腦子裡全是些亂七八糟的金屬零件和能量代碼，正想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緩幾分鐘。
旁邊工位上，同樣在值夜班的同事小陳忽然伸了個懶腰，發出一聲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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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呦，見鬼了，這星火杯的池子裡好像殺出來一匹黑馬啊。」
劉峰閉著眼睛，隨口問了一句：
「什麼玩意？哪家工作室又砸錢買榜了？」
「看著不像買的，數據線漲得很野生，全是散戶的推薦票和月票。」
小陳盯著眼前的數據大屏，一邊放大曲線一邊嘖嘖稱奇：
「短短四個小時不到，直接從一萬四千多名飆到了八百多名！這拉升速度，主腦差點判定成數據異常給攔截了。」
劉峰睜開眼：「什麼書？」
小陳念了一下屏幕上的名字：「叫什麼……《活著》，名字還挺短。」
聽到這兩個字，劉峰愣住了。
《活著》？
那不是他前兩天親手解除限流、還特意推薦給沈硯秋老教授的那本書嗎？
劉峰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看過的劇情。
福貴破產，老爹摔死，昨天劇情是福貴被抓去當炮灰打了兩年仗，九死一生回到家，發現老娘死了，鳳霞發高燒變聾啞了。
當時他還覺得，這作者寫得真夠慘的，一個小姑娘就這麼沒了聲音。
可是，這種沒有爽點、純發刀子的書，怎麼會突然爆火？還衝到了八百名？
以他做了五年審核員的直覺，一部原本數據平平的小說突然迎來流量井噴，往往是因為劇情到了某種極其強烈的轉折點。
而在《活著》這種書里，轉折點通常不會是好事。
劉峰心裡咯噔一下，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
不會是鳳霞死了吧？
這作者要是真把那個變啞了的丫頭寫死，那確實能把讀者逼出眼淚來，也難怪數據會炸。
帶著這種「職業審視」的預測心態，劉峰也沒心情繼續幹活了。
他重新戴上視網膜貼片，調出《活著》的頁面。
果然，章節列表里多出了五萬字的更新。
他點開正文，順著自己昨天的進度往下看。
一開始的劇情還算平緩，土改了，龍二被槍斃。
看到這裡，劉峰作為一個老審核員，心裡還有餘力去分析：
這算是一個小高潮，借刀殺人，釋放了一部分讀者的壓抑感，節奏把控得不錯。
但隨著頁面向下滑動，他這種高高在上的「職業心態」，開始一點點瓦解。
三年饑荒。有慶為了餵羊、上學，光著腳跑來跑去。
劉峰看著有慶被抽血的那一段。
他本以為，有慶就算要死，也會死在饑荒里，或者死在某場意外中。
但他萬萬沒想到，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是為了給縣長的女人獻血，被醫院活生生抽乾了血。
沒有鋪墊，沒有宏大的犧牲理由，甚至那一句「抽到了嗎」，荒誕得讓人後背發涼。
在AI大模型寫出來的書里，如果一個配角要死，那他的死一定會換來主角的某種覺醒，或者化作推動劇情的某種能量。
但在有慶身上，什麼都沒有。他就是去獻個血，然後就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小身體，被福貴背著，埋在了黑漆漆的樹下。
劉峰滑動虛擬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以為鳳霞死了就已經算是作者狠心，但他猜錯了。
這把刀，先捅向了那個最懂事、最鮮活的小男孩。
劉峰覺得喉嚨有些發緊。他沒有停下，繼續往下讀。
鳳霞長大了，嫁給了偏頭二喜。
看到這兒，劉峰不自覺地鬆了一口氣。
作為一個天天看殺戮的審核員，他竟然在這一刻，由衷地為書里一個虛構的聾啞女孩感到了一絲慶幸。
日子好像終於要好起來了。
然後，就在下一章。
鳳霞生下苦根，大出血，死在了病床上。
劉峰之前那句半開玩笑的預測「不會是鳳霞死了吧」，變成了一行冷冰冰的方塊字，結結實實地砸在他的視網膜上。
他猜對了劇情，但他一點也笑不出來。
緊接著，家珍躺在病床上，熬幹了最後一點力氣，也走了。
五萬字。
兒子死了，女兒死了，老婆死了。
劉峰坐在人體工學椅上，看著最後那句：
「家珍死得很好，死得平平靜靜，乾淨利落」。
監控室里的空調風吹在他的後頸上，他竟然覺得有些發冷。
他幹了五年審核，看過幾百萬個角色的死亡。
他原本以為自己對虛構的苦難早就免疫了。
但他現在發現，他免疫的只是那些為了煽情而粗製濫造的工業殘次品。
當真正的悲劇，用這種白描的手法，剝去所有華麗的修辭，只剩下乾癟的骨架擺在他面前時，他依然會感到痛。
「劉哥，你怎麼了？」
旁邊的小陳察覺到了他的異樣，「眼眶怎麼紅了？是不是長時間用腦機接口，視覺神經疲勞了？要不去滴點眼藥水？」
劉峰靠在椅背上，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
「沒，我剛把那本《活著》看完了。」
小陳愣了一下，隨即沒心沒肺地笑了出來，甚至還帶著幾分調侃：
「不是吧劉哥？你干審核都五年了，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看本書還能看紅了眼？咱們這行，每天經過手底下的死人比下城區一年的出生人口都多，你這眼淚也太廉價了吧？」
夜班本來就熬人，監控室里其他幾個正在喝合成咖啡提神的審核員聽到動靜，也紛紛滑著椅子湊了過來。
「聊什麼呢？劉峰看小說看哭了？」
「真假？什麼神仙書能把劉哥這塊鐵板給看破防了？昨天那個大廠提交的《星際虐戀》，女主角被切成一百零八塊，劉哥可是眼睛都沒眨一下就給過了。」
小陳指了指數據屏上正在爬升的那個名字：
「喏，就這本，叫《活著》。剛更新了五萬字，總共才九萬字出頭。劉哥剛才就是看了這個。」
「九萬字？」
一個資深審核員嗤笑了一聲：
「九萬字連個世界觀都鋪不完，能有什麼代入感。反正後半夜也沒多少工作量，我倒要看看這書有多大魔力，當打發時間了。」
小陳也來了興致。
漫長的夜班正愁找不到樂子，他順手在自己的終端上點開了《活著》的頁面。
「行，我也來拜讀一下，我倒要看看，劉哥這廉價的眼淚是怎麼掉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