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半,《活著》的評論區里,打賞的其實不多。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但【推薦票】和【星火大賽票】卻是滿屏飛舞。
面對這種把人心放在粗糙石磨上反覆碾壓的文字,讀者的第一反應已經不是砸錢。
打賞帶有一種居高臨下的「賞賜」意味,或者為爽點買單的交易感。
但這本《活著》太慘了,慘到讓人覺得用星幣去衡量這份苦難,是對書里那些人物的褻瀆。
更真實的人性是:這種痛,我不能一個人受著!
【ID舊書店的守夜人】:兄弟們,投月票,砸推薦!把它頂上去,讓全網那幫看快餐文的人都來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文字!
【ID狂暴機械臂】:我剛才已經把連結發到我所有的工友群了!我跟他們說這是一本隱忍打臉爽文,五萬字包爽的,現在群里已經有十幾個人點進去了,等會兒有他們哭的。
【ID晚來風】:我也發朋友圈了……這苦難不能只讓我一個人受著,我得讓我前男友也去看看,毒死他!
於是,在這個周五的深夜,一場沒有資本推動、沒有AI算力干預的純野生「自來水」安利,在賽博網絡的各個角落迅速蔓延。
「你知道《活著》嗎?」
「啊?什麼東西?」
「微光文學的一本新書,神農大佬傾情推薦,去看看就知道了。」
無數個類似的對話,出現在星網的各大論壇、聊天群和虛擬社區里。
被安利的路人點開連結,看了一眼詳情頁,第一反應往往是輕視。
「才九萬字?這都不夠我上個廁所看的。」
在這個由AI大模型統治、動輒幾百萬字起步的網文時代,九萬字連個開頭都算不上。
這是《活著》最大的劣勢,但在今晚,這個劣勢卻奇蹟般地轉化成了最致命的優勢。
字數少,意味著試錯成本低。
「反正才九萬字,又有這麼多老書蟲推薦,讀個一個多小時也就看完了,就當打發時間唄。」
抱著這種輕鬆的心態,一批又一批的新讀者點開了第一章。
一個小時後。
這些抱著「隨便看看」心態的讀者,防線全軍覆沒。
沒有人能抵擋住那種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湧來的真實苦難。
當劇情推進到有慶為了救人被活活抽乾血、福貴在黑夜裡把兒子埋在村口、家珍趴在墳頭坐了一整個下午時……那些尋找爽點的預設,被摧枯拉朽般地擊碎了。
下城區,一家沒有招牌的地下義體診所。
醫生老鬼正拿著鑷子,給一個剛從黑市火拼下來的僱傭兵挑出肩膀里的碎彈片。
他的左眼是一枚帶有微距放大功能的粗糙義眼,右眼的視網膜投影上,正掛著《活著》的最新章節。
他看到了有慶被抽血的那一段。
老鬼的手抖了一下。
鑷子尖磕在僱傭兵的金屬肩胛骨上,發出一聲脆響。
「你手抖什麼?麻藥沒打夠?」
僱傭兵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老鬼沒理他。
他放下鑷子,轉過身,扯起沾著機油和血污的皮圍裙,用力擦了擦自己的右眼。
早年為了安裝高級義眼,他的淚腺受過損傷,平時連迎風流淚都做不到。
此刻,一股酸澀的熱流卻順著完好的右眼眶往下淌,滴在滿是鐵鏽的地板上。
中城區,第七數據處理中心。
白班的初級數據員林娜躺在長寬只有一米五的膠囊休息艙里。
她嘴裡咬著一管草莓味的合成營養膏,眼睛盯著全息投影。
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審核並給AI生成的「戀愛短劇」打標籤,一天要看上百個霸道總裁和財閥千金的生離死別。
她的心早就變成了一塊冷硬的數據主板。
當她翻到鳳霞難產死在病床上時,嘴裡的營養膏從吸管邊緣溢了出來,滴在無菌白床單上。
林娜拔掉吸管,雙手捂住嘴。隔音極好的膠囊艙里,迴蕩著她壓抑的抽泣聲。
她想起自己為了考進中城區,六年沒有回過第四貧民窟看一眼老娘。
她抓起通訊器想打個電話,按下撥號鍵的手指停在半空,看著帳戶里剛夠交下個月房租的餘額,又頹然放下。
離地八百米的穿梭機軌道上。
一輛運送高級生鮮食材的夜班貨運飛船開啟了自動巡航。
駕駛員是個滿臉胡茬的壯漢,正百無聊賴地翻看著論壇里舖天蓋地推薦的這本小說。
窗外,帶有腐蝕性的酸雨噼里啪啦地打在防彈玻璃上。
他看到了福貴把鳳霞送人的那一段。
鳳霞抓住門框,看著爹走遠,眼睛裡全是淚,卻發不出聲音。
駕駛員推起頭頂的護目鏡。
眼淚順著他粗糙的臉頰往下流,流進胡茬里。
他把飛船的自動巡航關掉,握著操縱杆的手指用力到指節微微發顫。
他想起自己那個在下城區公立學校念書、連買個虛擬玩具都要攢半年錢的女兒。
上城區邊緣,一家虛擬偶像孵化公司的後台。
負責提供動作捕捉的皮套演員卸下幾十斤重的感應服,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前台的全息舞台上,她剛才扮演的虛擬偶像正帶著甜美的假笑,接受幾萬粉絲的狂熱歡呼。
她靠在牆角,點開了這本九萬字的書。
看到家珍得了軟骨病,為了不拖累家裡,躺在床上安安靜靜地等死。
演員把頭深深地埋進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動,連感應服上的金屬扣磕痛了鎖骨都沒有察覺。
第三居住區的一間恆溫公寓裡。
一對年輕夫妻正躺在床上。丈夫戴著全息頭盔在玩虛擬遊戲,妻子在一旁看著視網膜投影。
丈夫打完一局,摘下頭盔,忽然聽見旁邊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他轉過頭,借著幽藍的光,看見妻子眼淚流了滿臉,正緊緊咬著被角,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婆,你怎麼了?」
丈夫嚇了一跳,趕緊坐起來,「出什麼事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妻子紅著眼睛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只是把一個連結發到了丈夫的終端上。
一個多小時後,那張床上變成了兩個人並排躺著,默默地抹眼淚。
……
這一晚仿佛下起了一場無聲的大雨。
無論是握著手術刀的黑市醫生、敲擊鍵盤的數據員,還是駕駛飛船的壯漢、出賣體力的皮套演員。
他們平時被包裹在不同的義體和階級制服里,過著被算力嚴密封鎖的生活。
但在這九萬字面前,無論他們身上裝著多麼堅硬的機械義體,心裡築起過多麼厚重的防備,都被輕易地擊穿了。
沒有華麗的全息特效,沒有AI生成的催淚聲軸。
只有一行行冰冷的方塊字,把他們心底最柔軟、最怕觸碰的那塊肉挖了出來,放在粗糙的砂紙上打磨。
「推!把它頂到第一去!讓所有人都看看!」
帶著紅腫的眼眶和無處發泄的憋悶,這些人拿出了比看爽文時還要瘋狂百倍的勁頭。
微光文學總部,深層數據監控中心。
值班的主控AI發出了一連串罕見的警報音。
大屏幕上,星火杯的實時全息排行榜正在發生劇烈的變動。
那條代表《活著》的數據線,像是一條發了瘋的紅色巨龍,直接掙脫了底層數據的泥沼,呈現出九十度垂直向上的拉升!
14000名……
10000名……
5000名……
2000名!
一時間,這本不到十萬字、封面土得掉渣的現實主義小說風頭無兩。
它的排名,正借著無數讀者的眼淚,向著那些由大廠壟斷的頭部陣營發起一場毫不講理的野蠻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