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二十分,《活著》的評論區已經開始熱鬧。
【ID狂暴機械臂】:等一下,鳳霞怎麼不會說話了?作者你出來一下。
【ID純愛戰神】:娘死了我忍了,畢竟年紀大了,鳳霞這個真的有點過了,她才幾歲啊。
【ID電子鍵盤手】:我看了兩遍才反應過來鳳霞是真的啞了,作者是真的狠。
【ID賽博修仙者】:寫死老爹不夠,寫死老娘不夠,現在又把女兒寫啞了,下一章是不是要把家珍也寫死,舉報了!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ID落霞與孤鶩】:我以為是認人慢,反應了兩秒才反應過來,然後我去翻了前面鳳霞唱歌那段。
【ID舊書店的守夜人】:作者寫這一段的筆調,特別淡,他沒說鳳霞可憐,他寫鳳霞笑,然後寫」她的門牙都掉了」,就這麼輕飄飄一句。
【ID雲端之上的風】:之前一直說」戰神歸來」的幾位,現在怎麼不說話了。
周明軒看到這條,挪了挪。
他知道這條@的是誰。
他打開自己的發布框。
打了一行字。
刪了。
又打了一行。
又刪了。
打到第四遍的時候,他停下來,把已經打出來的內容全部清空。
最後他只發了一句。
【明明如月】:兄弟們,我之前那個」戰神歸來」的預測,刪了吧。
二十秒後,他又補了一條。
【明明如月】:是我看走眼了。
底下立刻有人@他。
【ID狂暴機械臂】:大佬你別走啊,你倒是再分析一下,龍二還沒收拾呢,老娘的仇也還沒報呢,鳳霞那個高燒沒錢請大夫,按理說也有反派可以塑造吧?
周明軒看著這條@,想了一會兒。
【明明如月】:不會了,這本書不會有那種情節了。
發完這條,周明軒把視網膜投影關掉。
加熱台上那塊合成牛排,已經熱好了。
他沒去拿。
他靠在沙發上,仰著頭。
天花板上的全息恆星緩緩轉動。
那是上城區貴族最愛的」星空模式」,伊甸園同款,他記得自己剛搬進這間公寓的時候,開通這個功能花了他兩個月工資。
……
未名學府敘語學院,三樓研習室。
晚上九點二十分。
【《活著》已更新6000字。】
四個人讀完以後,很久沒人開口。
林晚先說:「福貴這個人,真是半點長進都沒有。」
「你才發現?」
陸昭把頁面翻回福貴跪在團長面前的那一段。
「打了兩年仗,從死人堆里爬出來,見到一個能管事的,抱著人家的腿喊連長。喊錯了不說,翻來覆去就一句『我要回家』。」
「他不想回家還能想什麼?」
「總該想點別的。」
「比如?」
陸昭答不上來。
報仇太假,立功也不像福貴。
讓他發誓從此不再任人擺布,更像是另一本書里的人。
可陸昭還是覺得不甘心。
一個人吃過那麼多苦,總該留下點什麼。
哪怕沒變聰明,至少也該變得狠一點,硬一點,不至於還是誰都能欺負,出了事只會求人。
「所以你討厭的不是他想回家。」姜辭道,「你討厭的是他經歷了那麼多,還是原來的樣子。」
「對。」
陸昭終於找到了自己不舒服的地方。
「家產輸光以前,他糊塗。家產輸光以後,他還是糊塗。被抓去當兵之前,他沒本事;從戰場上回來,也沒見他多出半點本事。」
「別人吃一次虧,至少知道下次躲開,他是吃完這次,等著吃下次。」
林晚卻覺得,福貴真正讓人難受的地方,恰恰就在這裡。
「人為什麼吃了苦就一定會變?」
「故事裡不都這麼寫?」
「一場大難,幡然醒悟。受一次辱,忍辱負重。等到時機成熟,再把失去的全拿回來。」林晚道,「可大多數人不是這樣的。」
「那大多數人什麼樣?」
「疼的時候哭,事情過去以後繼續過日子。該犯的錯還是犯,該怕的東西還是怕。」
福貴不是沒有記性,也不是不知道疼。
他只是沒有能力把那些疼變成別的東西。
變不成野心,變不成智慧,也變不成讓他翻身的本事。苦難落在他身上,就只是苦難,不負責教會他什麼。
陸昭重新看了一遍那句「我要回家」。
先前只覺得窩囊,現在再看,忽然又覺得,這句話確實只能從福貴嘴裡說出來。
換成別人,會想著建功立業,會想著報仇,會想著亂世里如何保全自己。
福貴沒有那麼遠的念頭。
他想到的只是母親還在不在,家珍有沒有等他,兩個孩子還認不認得他。
「所以他不是沒變。」陸昭道,「是根本變不了。」
姜辭糾正他:「不是變不了,是作者不讓他用改變來逃。」
「什麼意思?」
「如果福貴吃過苦以後變聰明了,變強了,後來每一次災禍,他都能提前避開,那前面的苦就成了他的學費。」
「可這本書里的苦不是學費。」
「吃了就是吃了。沒有回報,也不一定有意義。」
研習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書名仍舊懸在頁面最上方。
《活著》。
陸昭以前一直覺得,這兩個字沒什麼可解釋的。
活著就是沒有死,福貴一次次從災禍里剩下來,所以叫活著。
姜辭卻不這麼看。
「如果只是沒死,這個書名太輕了。」
「那你覺得是什麼?」
「是一個人只能作為他自己活著。」
福貴不會因為失去家產,就變成一個懂得克制的人;
不會因為父親死去,就變成一個能承擔家庭的人;
也不會因為從戰場回來,就突然懂得命運和時代。
他活下來,卻沒有被苦難重新塑造成另一個人。
「很多故事都在寫,人經歷一件事以後,成為了更好的人。」
「福貴沒有。」
「他還是軟弱,還是糊塗,還是沒有出息。可他只能帶著這些東西繼續往下過。」
陸昭聽得煩躁。
「照你這麼說,活著就是永遠改不了?」
「不是改不了。」
「是人不需要先變成一個更好的人,才有資格活下去。」
這一句說完,陸昭沒有再反駁。
林晚已經翻回了前面的章節。
鳳霞第一次出場時,還會跟在家珍身後唱歌。
她那時沒有多少戲份,不過是田埂上的一個小姑娘,赤著腳,眼睛亮,走路時閒不住。
那一段太普通,第一次讀的時候,誰也不會特意記住。
直到這一更里,她從屋裡跑出來迎接福貴。
福貴等著她喊爹。
讀者也在等。
可她只是張著嘴笑。
林晚第一次讀到那裡,甚至沒有馬上明白髮生了什麼。
她以為鳳霞是太久沒見父親,一時沒敢認。
等福貴進了屋,家珍說出那場病,她才忽然想起……
鳳霞以前是會唱歌的。
「我剛才回去找了那一段。」林晚道。
「我也找了。」陸昭接得很快,「我記得寫過她的眼睛。」
「亮晶晶的。」
「對。」
兩個人都沒有再往下說。
姜辭明白他們為什麼要回頭找。
鳳霞啞掉的那一段,作者幾乎沒有寫她有多可憐。
沒有讓福貴抱著她痛哭,也沒有反覆寫一個孩子失去聲音意味著什麼。
他只讓鳳霞笑。
像她從前一樣笑。
區別只是以前的笑聲能被人聽見,現在不能。
「最狠的不是寫她啞了。」姜辭道,「是寫她還和以前一樣高興。」
陸昭搖頭:「她怎麼可能一樣?」
「所以才難受。」
鳳霞並不知道該怎樣為自己的命運悲傷。
她見到父親,還是高興,還是跑出來,還是想叫他。
她沒有意識到那個叫不出的稱呼,會讓旁人比她更難過。
「作者連哭的機會都沒給她。」林晚說。
「不是沒給。」
程書樵一直沒有參與他們關於福貴的爭論,直到這時才開口。
「是她還不知道自己應該哭。」
這比哭出來更重。
一個孩子失去了聲音,卻還不明白那意味著什麼。
只有讀者記得她曾經唱過歌,記得她原本可以喊爹,知道她以後每一次張嘴,都不會再有聲音。
陸昭說:「有些書寫慘,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叫過來哭一遍。」
父母哭,親戚哭,鄰居哭。天色跟著暗,雨跟著下,作者生怕讀者不知道這裡應該難受。
「寫得越滿,我越知道他在逼我哭。」
「這本書什麼都不說。」
「它讓鳳霞站在那裡笑。」
真正的難過不在那一頁。
是在讀過去以後,忽然想起她從前唱歌的樣子。
林晚不想再翻後面的內容。
「這個作者以後不會放過她。」
「他已經沒放過了。」陸昭道。
「我的意思是,不只鳳霞。」
這句話讓幾個人同時想到了家珍。
她從徐家最風光的時候嫁進來,陪福貴從少爺變成佃戶,又一個人帶著孩子等他從戰場回來。
到現在為止,她已經吃了足夠多的苦。
可在這本書里,吃過多少苦,從來不能換來以後平安。
陸昭問:「家珍後面是不是也會出事?」
「……」
「別說了……」
「我只是問。」
「別問了。」
「我有點不想往下看了。」
程書樵忽然說道:
「還有兩個孩子。」
陸昭轉頭看他。
「什麼?」
「鳳霞,有慶。」
「作者寫了兩個孩子。」
陸昭沉默了一下。
「……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