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媽的

2026-07-29 02:35:36 作者: 風的傳說
  九點二十分,《活著》的評論區已經開始熱鬧。

  【ID狂暴機械臂】:等一下,鳳霞怎麼不會說話了?作者你出來一下。

  【ID純愛戰神】:娘死了我忍了,畢竟年紀大了,鳳霞這個真的有點過了,她才幾歲啊。

  【ID電子鍵盤手】:我看了兩遍才反應過來鳳霞是真的啞了,作者是真的狠。

  【ID賽博修仙者】:寫死老爹不夠,寫死老娘不夠,現在又把女兒寫啞了,下一章是不是要把家珍也寫死,舉報了!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ID落霞與孤鶩】:我以為是認人慢,反應了兩秒才反應過來,然後我去翻了前面鳳霞唱歌那段。

  【ID舊書店的守夜人】:作者寫這一段的筆調,特別淡,他沒說鳳霞可憐,他寫鳳霞笑,然後寫」她的門牙都掉了」,就這麼輕飄飄一句。

  【ID雲端之上的風】:之前一直說」戰神歸來」的幾位,現在怎麼不說話了。

  周明軒看到這條,挪了挪。

  他知道這條@的是誰。

  他打開自己的發布框。

  打了一行字。

  刪了。

  又打了一行。

  又刪了。

  打到第四遍的時候,他停下來,把已經打出來的內容全部清空。

  最後他只發了一句。

  【明明如月】:兄弟們,我之前那個」戰神歸來」的預測,刪了吧。

  二十秒後,他又補了一條。

  【明明如月】:是我看走眼了。

  底下立刻有人@他。

  【ID狂暴機械臂】:大佬你別走啊,你倒是再分析一下,龍二還沒收拾呢,老娘的仇也還沒報呢,鳳霞那個高燒沒錢請大夫,按理說也有反派可以塑造吧?

  周明軒看著這條@,想了一會兒。

  【明明如月】:不會了,這本書不會有那種情節了。

  發完這條,周明軒把視網膜投影關掉。


  加熱台上那塊合成牛排,已經熱好了。

  他沒去拿。

  他靠在沙發上,仰著頭。

  天花板上的全息恆星緩緩轉動。

  那是上城區貴族最愛的」星空模式」,伊甸園同款,他記得自己剛搬進這間公寓的時候,開通這個功能花了他兩個月工資。

  ……

  未名學府敘語學院,三樓研習室。

  晚上九點二十分。

  【《活著》已更新6000字。】

  四個人讀完以後,很久沒人開口。

  林晚先說:「福貴這個人,真是半點長進都沒有。」

  「你才發現?」

  陸昭把頁面翻回福貴跪在團長面前的那一段。

  「打了兩年仗,從死人堆里爬出來,見到一個能管事的,抱著人家的腿喊連長。喊錯了不說,翻來覆去就一句『我要回家』。」

  「他不想回家還能想什麼?」

  「總該想點別的。」

  「比如?」

  陸昭答不上來。

  報仇太假,立功也不像福貴。

  讓他發誓從此不再任人擺布,更像是另一本書里的人。

  可陸昭還是覺得不甘心。

  一個人吃過那麼多苦,總該留下點什麼。

  哪怕沒變聰明,至少也該變得狠一點,硬一點,不至於還是誰都能欺負,出了事只會求人。

  「所以你討厭的不是他想回家。」姜辭道,「你討厭的是他經歷了那麼多,還是原來的樣子。」

  「對。」

  陸昭終於找到了自己不舒服的地方。

  「家產輸光以前,他糊塗。家產輸光以後,他還是糊塗。被抓去當兵之前,他沒本事;從戰場上回來,也沒見他多出半點本事。」

  「別人吃一次虧,至少知道下次躲開,他是吃完這次,等著吃下次。」

  林晚卻覺得,福貴真正讓人難受的地方,恰恰就在這裡。

  「人為什麼吃了苦就一定會變?」

  「故事裡不都這麼寫?」

  「一場大難,幡然醒悟。受一次辱,忍辱負重。等到時機成熟,再把失去的全拿回來。」林晚道,「可大多數人不是這樣的。」

  「那大多數人什麼樣?」

  「疼的時候哭,事情過去以後繼續過日子。該犯的錯還是犯,該怕的東西還是怕。」

  福貴不是沒有記性,也不是不知道疼。

  他只是沒有能力把那些疼變成別的東西。

  變不成野心,變不成智慧,也變不成讓他翻身的本事。苦難落在他身上,就只是苦難,不負責教會他什麼。

  陸昭重新看了一遍那句「我要回家」。

  先前只覺得窩囊,現在再看,忽然又覺得,這句話確實只能從福貴嘴裡說出來。

  換成別人,會想著建功立業,會想著報仇,會想著亂世里如何保全自己。

  福貴沒有那麼遠的念頭。

  他想到的只是母親還在不在,家珍有沒有等他,兩個孩子還認不認得他。

  「所以他不是沒變。」陸昭道,「是根本變不了。」

  姜辭糾正他:「不是變不了,是作者不讓他用改變來逃。」

  「什麼意思?」

  「如果福貴吃過苦以後變聰明了,變強了,後來每一次災禍,他都能提前避開,那前面的苦就成了他的學費。」

  「可這本書里的苦不是學費。」

  「吃了就是吃了。沒有回報,也不一定有意義。」

  研習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書名仍舊懸在頁面最上方。

  《活著》。

  陸昭以前一直覺得,這兩個字沒什麼可解釋的。

  活著就是沒有死,福貴一次次從災禍里剩下來,所以叫活著。

  姜辭卻不這麼看。

  「如果只是沒死,這個書名太輕了。」

  「那你覺得是什麼?」

  「是一個人只能作為他自己活著。」

  福貴不會因為失去家產,就變成一個懂得克制的人;

  不會因為父親死去,就變成一個能承擔家庭的人;

  也不會因為從戰場回來,就突然懂得命運和時代。

  他活下來,卻沒有被苦難重新塑造成另一個人。

  「很多故事都在寫,人經歷一件事以後,成為了更好的人。」

  「福貴沒有。」

  「他還是軟弱,還是糊塗,還是沒有出息。可他只能帶著這些東西繼續往下過。」

  陸昭聽得煩躁。

  「照你這麼說,活著就是永遠改不了?」

  「不是改不了。」

  「是人不需要先變成一個更好的人,才有資格活下去。」

  這一句說完,陸昭沒有再反駁。

  林晚已經翻回了前面的章節。

  鳳霞第一次出場時,還會跟在家珍身後唱歌。

  她那時沒有多少戲份,不過是田埂上的一個小姑娘,赤著腳,眼睛亮,走路時閒不住。

  那一段太普通,第一次讀的時候,誰也不會特意記住。

  直到這一更里,她從屋裡跑出來迎接福貴。

  福貴等著她喊爹。

  讀者也在等。

  可她只是張著嘴笑。

  林晚第一次讀到那裡,甚至沒有馬上明白髮生了什麼。

  她以為鳳霞是太久沒見父親,一時沒敢認。

  等福貴進了屋,家珍說出那場病,她才忽然想起……

  鳳霞以前是會唱歌的。

  「我剛才回去找了那一段。」林晚道。

  「我也找了。」陸昭接得很快,「我記得寫過她的眼睛。」

  「亮晶晶的。」

  「對。」

  兩個人都沒有再往下說。

  姜辭明白他們為什麼要回頭找。

  鳳霞啞掉的那一段,作者幾乎沒有寫她有多可憐。

  沒有讓福貴抱著她痛哭,也沒有反覆寫一個孩子失去聲音意味著什麼。

  他只讓鳳霞笑。

  像她從前一樣笑。

  區別只是以前的笑聲能被人聽見,現在不能。

  「最狠的不是寫她啞了。」姜辭道,「是寫她還和以前一樣高興。」

  陸昭搖頭:「她怎麼可能一樣?」

  「所以才難受。」

  鳳霞並不知道該怎樣為自己的命運悲傷。

  她見到父親,還是高興,還是跑出來,還是想叫他。

  她沒有意識到那個叫不出的稱呼,會讓旁人比她更難過。

  「作者連哭的機會都沒給她。」林晚說。

  「不是沒給。」

  程書樵一直沒有參與他們關於福貴的爭論,直到這時才開口。

  「是她還不知道自己應該哭。」

  這比哭出來更重。

  一個孩子失去了聲音,卻還不明白那意味著什麼。

  只有讀者記得她曾經唱過歌,記得她原本可以喊爹,知道她以後每一次張嘴,都不會再有聲音。

  陸昭說:「有些書寫慘,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叫過來哭一遍。」

  父母哭,親戚哭,鄰居哭。天色跟著暗,雨跟著下,作者生怕讀者不知道這裡應該難受。

  「寫得越滿,我越知道他在逼我哭。」

  「這本書什麼都不說。」

  「它讓鳳霞站在那裡笑。」

  真正的難過不在那一頁。

  是在讀過去以後,忽然想起她從前唱歌的樣子。

  林晚不想再翻後面的內容。

  「這個作者以後不會放過她。」

  「他已經沒放過了。」陸昭道。

  「我的意思是,不只鳳霞。」

  這句話讓幾個人同時想到了家珍。

  她從徐家最風光的時候嫁進來,陪福貴從少爺變成佃戶,又一個人帶著孩子等他從戰場回來。

  到現在為止,她已經吃了足夠多的苦。

  可在這本書里,吃過多少苦,從來不能換來以後平安。

  陸昭問:「家珍後面是不是也會出事?」

  「……」

  「別說了……」

  「我只是問。」

  「別問了。」

  「我有點不想往下看了。」

  程書樵忽然說道:

  「還有兩個孩子。」

  陸昭轉頭看他。

  「什麼?」

  「鳳霞,有慶。」

  「作者寫了兩個孩子。」

  陸昭沉默了一下。

  「……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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