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零三分。
第三居住區,周明軒的恆溫公寓。
視網膜投影右上角,」特別關注」的提示音脆生生地響了一下。
【《活著》已更新6000字。】
周明軒從零重力沙發上坐起來,把還沒吃完的合成牛排往旁邊一推。
他今天一整天都在等這一更。
按他的預測,福貴被抓壯丁這條線已經鋪了快一萬字,老全死的時候是情緒的臨界點,今晚這一更,必須是戰神覺醒的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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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已經在心裡把」我早就說了」那條長評的腹稿打好了。
開頭先來一句」兄弟們,是不是我預測得很準」,中間分析三段,最後再cue一下那些罵他的人,問他們打不打臉。
這本書前面已經把他騙過好幾次了。
開局他賭福貴要在賭場逆襲,結果福貴直接被騙光了一百多畝地。
他賭老爹會死得壯烈一點,結果老爹從糞缸上摔下去摔死了。
他賭福貴進城請大夫會遇到機緣,結果福貴被抓走當了壯丁。
但是今晚不一樣。
老全死的那一段,作者用了快兩千字去鋪墊。
這種長度,在網文里是有意義的。
沒有哪個作者會花兩千字去渲染一個配角的死亡,除非這個死亡是用來引出主角的轉變。
按這個長度推算,福貴今晚就該有所行動了。
周明軒端起飲料,手指在虛空中一划,最新章節展開。
第一句話跳出來。
【第二天早晨,我們被集合到一塊空地上,整整齊齊地坐在地上。】
周明軒眉頭微皺。
不對啊,怎麼一上來就在坐著?
老全昨天才剛死,按理這種情節應該接一段福貴在屍堆里咬牙立誓的內心獨白,然後畫面一轉,時間線跳到他在戰場上嶄露頭角。
怎麼一覺醒來,大家就坐成一排了?
他繼續往下看。
解放軍的長官說,想回家的可以走,還給盤纏。
下一段。
福貴跪在地上哭。
周明軒眼睛一亮。
來了。
下跪式開場,這是關鍵節點的標誌。
只要福貴在這裡說出一句像樣的話,比如」願為大業肝腦塗地」,或者」小人願替團長效犬馬之勞」,團長一個賞識,主角線就盤活了。
哪怕只是一句」大丈夫死則死矣」也行。
他往下看。
福貴跪在那兒,話都說不利索,一遍一遍叫」連長,連長」。
旁邊的人提醒福貴,那是團長。
然後福貴說,」我要回家。」
周明軒盯著屏幕看了兩秒。
」……?」
」哥們兒?」
」你跪都跪了?」
」你跟團長說'我願為國效力'有那麼難?」
」團長就站你面前啊。」
」你跪在地上跟他說你要回家?」
他翻了個白眼,往下劃。
下一段。
福貴真的走了。
團長真的讓他走了。
周明軒往後靠了靠。
」我真服了。」
他對著屏幕嘀咕。
」福貴這哥們兒是真的扶不上牆。」
他在心裡給福貴列了張帳單。
輸光家產,沒長記性。
老爹摔死,沒長記性。
被抓去當壯丁,在死人堆里爬了兩年,還沒長記性。
老全死在他面前,還是沒長記性。
經歷了這麼多事,主角應該有點成長了吧?
至少眼神里該有點東西了吧?
至少跪在團長面前的時候,該說點像樣的話了吧?
什麼都沒有。
他還是那個在賭場裡被龍二騙光家產的福貴。
還是那個被抓走時哭著喊爹的福貴。
跪在團長面前,還是只會哭著喊」我要回家」。
周明軒嘆了口氣。
他原本以為,老全那條線是要給福貴傳點什麼東西的。
老兵油子嘛,臨死前總該有點遺言,什麼」小福貴你要好好活下去」,什麼」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殺夠鬼子」,傳幾句壓箱底的話,主角性格就立起來了。
也沒有。
老全死的時候,就一句」老子日他娘的,老子不想死在這裡」。
死了就死了。
福貴接著該窩囊還窩囊。
他繼續往下劃。
福貴走了一個多月,從北方走回了南方的家鄉。
身上還是那身破棉襖,腳上的鞋磨穿了,他用麻布裹著腳。
周明軒在心裡又默默吐了句槽。
」哥們兒你走了一個月,路上一點奇遇都沒有,行。」
他繼續翻。
福貴到了村口。
他看見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帶著一個三歲的男孩在割草。是鳳霞。
周明軒翻字的速度慢了下來。
終於到了。
哪怕這本書爛尾,哪怕福貴從頭窩囊到尾,主角回家這段總該正常吧。
家珍帶著孩子苦等了兩年,鳳霞認出爹之後撲上來抱住他的腿,這是最基礎的相認場面。
他往下看。
福貴蹲下去問鳳霞,還認識我嗎?
鳳霞張大眼睛看了他一陣。
嘴巴動了動,沒有聲音。
孩子嘛,兩年沒見,認人慢一點正常。
周明軒繼續往下劃。
福貴對鳳霞說,我是你爹啊。
【鳳霞笑了起來,她的嘴巴一張一張,可是什麼聲音都沒有。】
周明軒沒在意,往下翻。
他想看福貴進家門那段。
他翻過去幾行,看到家珍坐在屋裡縫衣服,看見福貴,沒哭也沒撲過來,只問了一句」你回來了」。
老娘已經死了。
死了快兩年了。
周明軒心裡跟著沉了一下。
他往下翻。
家珍跟福貴說,鳳霞一年前發了一場高燒。
家裡沒錢請大夫。
她去鎮上跑了三天。
燒退下去了。
人也好了。
就是再不會說話了。
周明軒翻字的手指停住了。
」……什麼?」
他下意識把屏幕往回翻了兩段。
【鳳霞笑了起來,她的嘴巴一張一張,可是什麼聲音都沒有。】
他又看了一眼這句話。
剛才他沒在意。
他以為是鳳霞認人慢,嘴巴動是想叫」爹」但是叫不出來,沒敢確認。
現在他確認了。
鳳霞,真的不會說話了。
周明軒在沙發里沒動。
他把屏幕往更前面翻。
往前翻了好幾章。
翻到鳳霞之前出場的那些段落。
鳳霞最早出場是在福貴還沒輸掉家產的時候。
她那時候才幾歲,被傭人抱在懷裡,看見福貴從外面回來,會撲過去叫」爹」。
後來福貴敗了家,住進了茅草屋。
鳳霞跟著家珍下田,光著腳在田埂上跑,會唱鄉間的小曲。
家珍被她爹接回去的時候,鳳霞在屋裡追出來喊」娘」。
家珍生下有慶又回來的那一天,鳳霞遠遠跑過去抱住家珍的腿。
福貴被抓壯丁的那一天,鳳霞拉著家珍的手,眼睛亮晶晶地問爹什麼時候回來。
周明軒往回翻。
一段一段地翻。
那個會唱歌的小女孩。
那個會喊娘的小女孩。
那個眼睛亮晶晶的小女孩。
她現在只能張著嘴。
她現在只能比手勢。
她現在看見走了兩年才回家的爹,想叫一聲爹,叫不出來,就只能笑。
周明軒在沙發里坐了一會兒。
也沒什麼大的反應。
就是有點不得勁。
胸口悶悶的,像吃了塊沒嚼爛的肉。
他把視網膜投影放下,靠在沙發背上,盯著天花板。
」作者你瘋了吧?」
」虐主角就算了,福貴那個窩囊廢虐就虐吧,你虐個小女孩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