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余文正在敲一段福貴和春生在彈坑裡分乾糧的描劇情。
他敲完習慣性地抬眼瞥了一下右上角：
【在線人數：4】
余文的手指頓了一下。
四個？
白天？
他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直播間畫面切換了一下，他往彈幕區掃了一眼。
四條彈幕安靜地掛在那裡。
沒有罵街，也不是催更，更沒有陰陽怪氣，而是認真的提問。
余文愣了幾秒，隨即仔細看了看這幾條彈幕。
【辛夷】
【不讀書的鹹魚】
【晚來風】
【觀文者】
四個ID都不算花哨，也沒那種花里胡哨的徽章、等級框。
但每一條彈幕都在認真地問問題。
尤其是最後那條問【自序】出處的。
余文的眼神動了一下。
這個時代，連」自序」是什麼都沒幾個人知道。
能問出這種問題的人，要麼是真懂，要麼就是真在認真讀。
余文沉默了幾秒，他把手指從鍵盤上抬起來，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要不要回？
按他平時的習慣，他不太願意跟讀者交流劇情。
一來這本書不是他自己的，他不想以」作者」的身份去解讀余華先生的東西。
二來這種書，劇透或者解釋，就沒意思了。
它的力量，全在讀者自己讀到那裡的瞬間。
但這四個人，跟之前那些進來罵街、進來催更、進來嘲諷他」古人類」的觀眾不一樣。
他們是帶著問題來的。
余文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把手放回了鍵盤上。
他沒回劇情上的問題，而是說了一段比較克制的話：
【主播】：你們好，這本書的劇情我就不劇透了，你們可以繼續往下看，可能能讓你們有一些不一樣的感受。
研習室里，四個學生看著這條回復對視了一眼。
陸昭忍不住小聲說道：
」這作者還挺有意思的，問他劇情他不答。」
林晚笑了笑道：」是有點傲。」
姜辭又打了一條彈幕：
【辛夷：那能不能問一下其他的？冒昧問一下，您是做什麼職業的？】
她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辛夷：我們就是單純好奇。】
地下室里，余文看到這條彈幕樂了。
是幾個挺謹慎的人。
不直接打聽個人信息，而是先拋個開放性問題。
他回道：
【主播】：寫書的，你們呢？做什麼職業的？
【晚來風：學生。】
【不讀書的鹹魚：也是學生。】
程書樵和姜辭稍微猶豫了一下。
他們其實是想據實回答的，但他們的身份在這個時代有點敏感。
未名學府的研究生，尤其是敘語學院的，已經是這個時代極少數能做」傳統學問」的人。
他們的家庭出身、社會資源、生活條件，跟這個直播間另一端的那個人，完全不在一個量級。
如果直接說出來，反而顯得突兀。
姜辭想了想最後還是只回道：
【辛夷：學生。】
【觀文者：學生。】
四個人全都自稱學生。
地下室里，余文看著這四條整整齊齊的」學生」，又樂了。
他在心裡默默分析了一下。
這四個人能在白天的工作時間掛在他的直播間裡看一雙手敲鍵盤，能耐著性子把三萬六千字讀完，還能問出【自序】出處這種問題。
家境應該不會差。
至少不是下城區的孩子。
下城區的孩子白天沒空」做學生」。
這幾個人，估計是中城區的，甚至更高。
不過，怎麼忽然注意到自己這本書的？
這本書目前總共三萬六千字，排名一萬四千多，連推薦位都摸不到。
按算法的邏輯，它根本不可能出現在中城區以上的人的視野里。
於是他問道：
【主播】：那挺好，你們是怎麼知道這本書的？
四個學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這個問題，有點麻煩。
總不能說」沈硯秋老教授半夜沒睡覺，跑來研究室專門叫我們讀這本書」吧。
姜辭反應最快，她直接回復道：
【辛夷：有個朋友推薦的，說這本書寫得不錯，讓我們看看。】
模糊處理。
不算撒謊，也沒說實話。
陸昭跟著補了一句：
【不讀書的鹹魚：作者，冒昧問一下，您是有過什麼經歷，才會寫出這樣的書？】
這個問題就比較直接了。
余文低頭看著自己那雙骨節分明的手……
經歷？
他的經歷，是穿越前在凌晨兩點的寫字樓里趕報表，是吃地溝油麻辣燙吃到中毒，是有房貸有花唄的社畜生活。
而這本書的」經歷」，是屬於余華先生的。
他余文什麼都不是。
他只是個搬運工。
余文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一下，敲下了一行字。
【主播】：沒什麼經歷，做了個夢，夢裡有這麼個故事，醒了就寫下來了。
四個學生看著這條回復，又對視了一眼。
陸昭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做了個夢？」
」這個回答很有意思啊。」
林晚覺得作者的回答很奇怪。
姜辭卻若有所思。
程書樵沒說話，他在心裡默默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做了個夢。」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回答。
它既不像謊話，又不像真話。
它更像是一種……
迴避。
地下室里，余文敲完那句」做了個夢」之後，沒再繼續聊。
他把手重新放在鍵盤上，繼續碼字。
研習室里的四個學生沒再問。
他們安靜地掛在直播間裡，聽著那清脆的、毫無電子修飾的物理碰撞聲，慢慢地，從音頻通道里傳過來。
【在線人數：4】
數字靜靜地掛在右上角。
過了大概十分鐘。
直播間右上角的數字，忽然動了一下。
【在線人數：5】
新進來了一個觀眾。
四個學生沒注意到。
他們還在低頭討論剛才那句」做了個夢」是什麼意思。
只有餘文，在敲完一段之後，習慣性地抬眼瞥了一下。
【在線人數：5】
居然又多了一個？
今天怎麼回事？
余文沒多想，重新低下頭。
他沒注意到，那個新進來的第五個觀眾，ID很簡單，只有兩個字。
【守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