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文深吸了一口氣,從抽屜的角落裡摸出那剩下的最後一瓶劣質神經阻斷液。
看著那渾濁的粉紅色液體,他沒有絲毫猶豫,擰開蓋子,仰頭灌進了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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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冰涼感再次順著食道蔓延,但這一次,那種仿佛給生鏽齒輪注入頂級潤滑油的暢快感大打折扣。
大腦深處的刺痛只是被勉強裹上了一層薄膜,依然在隱隱作痛。
身體對這種黑市殘次品已經產生了抗藥性,而這具常年極度營養不良的殘破軀殼,在接連兩次的強行透支下,也到了瀕臨崩潰的邊緣。
「噠……噠噠噠……」
鍵盤聲在地下室里再次響起,但節奏明顯比昨晚沉重、遲緩了許多。
隨著福貴被國民黨抓壯丁、在死人堆和炮火中掙扎求生,再到九死一生終於熬回了家鄉,卻發現母親已經去世,而那個乖巧的女兒鳳霞,也因為一場高燒變成了永遠無法說話的聾啞人……
命運的重錘,化作一個個冰冷方塊字,一下接一下地砸在文檔里。
當字數統計堪堪跳過「10000」這個數字時。
「砰!」
余文雙手一軟,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一般砸在了電腦桌上,下巴重重地磕在鍵盤上,壓出一長串亂碼。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腔像破風箱一樣劇烈起伏,冷汗已經把貼身的粗糙布衣完全浸透了。
視線中的一切都在天旋地轉,耳邊只剩下尖銳的耳鳴聲。
「到極限了……」
這次的藥效時間縮短了將近一半,副作用卻成倍增加。
余文趴在桌上緩了足足十幾分鐘,才勉強積攢起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
他死死咬著牙,拖動滑鼠,準備把今天這拼了半條命寫出來的一萬字也丟進存稿箱,順便檢查一下昨晚定時發布的情況。
然而,當他的視線掃過後台的作品數據面板時,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活著》當前總字數:24000字】
「等等……」
余文用力眨了眨眼睛,甩掉眼前的重影。
這書剛發的時候是兩萬字,昨晚他明明把熬夜寫出的一萬字全部設置了定時更新。按照簡單的加法計算,現在的總字數絕對應該是三萬字才對!
怎麼只更新了四千字?!剩下的六千字被誰吃了?
他眉頭緊鎖,點開了系統通知欄,赫然看到了一條標紅的、來自「微光文學」平台主腦的官方站短。
【警告:您的作品《活著》觸發平台「心理防線保護機制」!】
【檢測報告】:經平台內容篩查算法判定,該作品最新章節情緒壓抑值嚴重超標,缺乏有效多巴胺釋放節點,劇情「毒性」已被評級為極度危險(S級)。
【處理結果】:為防止本站讀者因短時間內受到過度心理創傷、引發賽博精神衰弱或大規模情緒崩潰,平台已強制啟動「防沉鬱限流措施」。該作品單日最高更新上限被鎖定為:4000字。
【平台建議】:請作者儘快安排主角覺醒異能或獲得系統,添加「打臉反派」、「天降橫財」等正向情緒反饋。在此之前,請每天少量更新,讓讀者有足夠的時間緩和心理創傷。
看著這條充滿賽博朋克荒誕色彩的官方警告,余文呆坐在輪椅上,一整個無語住了。
「怕讀者看了緩不過來?強行限流?!」
余文嘴角劇烈抽搐了一下,差點被氣笑了。
在這個用AI大模型製造精神毒品、用廉價工業糖精把人的腦子洗成白痴的時代,真正的文學反而成了需要被嚴格把控劑量的危險品?
微光平台居然怕這群看慣了腦殘爽文的溫室花朵被福貴的苦難給「毒」死,硬生生把他的更新量鎖死在了四千字?!
余文看了看存稿箱。
今天拼死拼活碼出來的一萬字,加上昨天被系統退回來的六千字,一共一萬六千字的存稿。
按照這破平台每天四千字的「安全防毒劑量」,手裡這些字數足夠他啥也不干,悠哉游哉地更上整整四天了。
「那我今天拼著大腦神經壞死的風險,嗑藥狂飆這一萬字,圖什麼?」
余文煩躁地揉了揉雞窩般的頭髮,只覺得一陣荒謬的深深無力感湧上心頭。
合著今天這半條命,算是白拼了。
不過轉念一想,他又覺得極其諷刺。
這群賽博讀者,連鳳霞變聾啞都還沒看到,更別提後面有慶被抽乾血、家珍得軟骨病、鳳霞大出血這些真正能把人心臟捅穿的劇情了。
僅僅是一個破產當佃農的開局,平台算法就判定他們「承受不住」了。
要是真讓他們一口氣看完這本書,怕不是真的要有一大批人因為精神防線崩塌,被送進下城區的心理急診室。
「行吧,限制就限制。」
余文冷笑一聲,伸手關掉了站短,眼神中閃過一絲惡作劇般的冷酷:
「鈍刀子割肉,反而更疼。
「既然你們怕毒發身亡,那我就每天餵你們四千字。」
話雖這麼說,但當那股惡作劇般的冷笑退去後,余文靠在輪椅的椅背上,疲憊地揉著發脹的眉心,一種深切的隱憂和後怕,開始像冰冷的藤蔓一樣悄悄爬上心頭。
剛才的氣話終究只是氣話,作為親手把這本名著搬過來的「搬運工」,他比誰都清楚《活著》這種傳統純文學的殺傷力機制。
傳統文學不是快餐網文,它不靠三五百字一個的小高潮來刺激神經。
它的震撼,來源於整個人生跨度的厚重,來源於讀者「一口氣讀完」後,那種被命運的巨浪徹底拍碎、在極致的絕望中又生出一絲蒼涼餘溫的窒息感。
如果能一次性放出十幾萬字,余文有絕對的自信能把這幫讀者的三觀按在地上碾碎重塑。
可現在,每天四千字?
這種擠牙膏式的「網文連載」模式,簡直是在一點點放掉這本文學的血!
更要命的是,這個賽博時代的讀者,早就被AI大模型餵成了「三秒鐘看不到爽點就切書」的極度缺乏耐心的怪物。
現在評論區之所以能有這點熱度,完全是因為那個叫「明明如月」的大佬帶了節奏,讓大家誤以為這書有反轉、在「憋大招」。
「等他們耐著性子追了幾天,發現每天四千字的更新里,不僅沒有等來福貴修仙打臉、覺醒系統,反而等來了福貴被抓壯丁、老娘病死、女兒變聾啞……」
余文苦笑了一聲,都不敢往下想了。
現在的網民,好奇心來得快,去得更快。
一旦他們發現自己被騙了,發現這真的只是一本充斥著絕望、沒有任何「多巴胺補償」的苦難史,誰還會捏著鼻子忍受這不知所云的折磨?
他們絕對會大罵一句「晦氣」,然後毫不留情地把這本書移出書架,轉頭扎進雲圖文學那些每天更新幾十萬字的「極速爽文」里。
就算《活著》的內核再偉大,如果連願意讀到結尾的人都沒有,那又有什麼意義?
「得想個辦法破局才行……」
余文嘆了口氣。
但眼下身體實在透支得厲害,腦子裡的針扎感一波接著一波。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硬撐了,昨晚那種瀕臨猝死的感覺還歷歷在目。
他沒有像小說里寫的那樣誇張地昏倒在桌前,而是拖著酸軟的手臂,慢慢推著輪椅來到床邊,有些艱難地爬上了那張破海綿墊。
「先睡一覺,先把身體養回一點再想對策。」
余文裹緊了薄毯,在憂心忡忡中閉上了沉重的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