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機械排風扇發出沉悶的嗡嗡聲，將帶有酸雨氣味的冷空氣送進屋內。
余文在一陣仿佛腦髓被抽乾的劇痛中猛然驚醒。他大口喘息著，冷汗浸透了後背單薄的衣衫。
劣質神經阻斷液的副作用，比他想像的還要猛烈。
這已經是第二次使用，那種強行切斷神經痛覺、透支腦力進入「超憶」狀態的代價，此刻正化作千萬根細小的鋼針，在他的大腦皮層瘋狂穿刺。
「咳咳……」
余文虛弱地咳嗽了兩聲，轉頭看向角落。屬於餘音的那個破海綿墊已經空了，旁邊生鏽的鐵皮桌上，放著一碗用保溫罩蓋著的糊糊，旁邊還用廢紙壓著一張字條，上面畫著一個笑臉。
小丫頭已經去上學了。
這個冰冷的賽博時代，雖然階級固化得如同鋼鐵，但唯一的好處是，最頂層的財閥為了保證底層「人礦」和「算力電池」的穩定產出，定下了一條鐵律：再窮的人也餓不死，每個月都有免費的劣質合成澱粉發放；每個孩子到了年齡，也都有免費的公立學校可上。
當然，這種學校教的不是什麼思考的能力，而是最基礎的機械維修、廢料分揀，以及如何更好地適應全息網絡和AI指令。
余文費力地轉動輪椅，來到桌前，端起那碗帶著一股濃烈工業香精味的糊糊，強忍著胃部的翻江倒海，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他必須吃。這具破破爛爛的身體實在太差了，如果不補充哪怕是最劣質的卡路里，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扛過幾次藥物的副作用。
在椅子上癱坐著緩了足足半個多小時，腦子裡的針扎感才稍微褪去了一些。余文深吸了一口氣，滑動輪椅來到電腦前，按下了開機鍵。
屏幕亮起，幽藍的光芒打在他蒼白的臉上。
他熟練地登錄了「微光文學」的作者後台。
原本他只是打算看一眼昨晚定時發布的章節有沒有出錯，然而，當他點開作品數據面板時，整個人卻愣住了。
【消息通知：99+】
【新增段評：342條】
【新增收藏：128個】
余文有些意外。
這數據放在那個坑了原主三百萬的「雲圖文學」大廠里，連個水花都算不上，但在流量極其可憐的微光文學，而且是一本連封面都土得掉渣、毫無推薦位的新書上，這絕對算是一場小規模的「數據爆炸」了。
「怎麼忽然這麼多人來看？」
他點開書評區，定睛一看，果然……滿屏飄紅，幾乎被各種祖宗十八代的問候給淹沒了。
【什麼垃圾反社會毒文？！男主去嫖娼還暴打懷孕老婆？作者你腦子被輻射豬啃了吧！】
【老爹摔進糞缸死？你這寫的是碳基生物能想出來的劇情？！】
【大家快跑！這書沒有金手指，沒有打臉，純純餵屎！劇毒！！！】
看著這些群情激憤的差評，余文面無表情，甚至連心裡的一絲波瀾都沒起。
這完全在他的預料之中，被AI工業糖精餵養大的讀者，第一次吃到原生態的苦瓜，不吐口水才怪。
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夾雜在這些漫天謾罵中，一些頂著幾千、上萬小時閱讀時長的「高階讀者」留下的長篇大論。
他們居然有模有樣地在認真分析這篇「毒文」的劇情，並且根據他們腦子裡根深蒂固的網文套路，瘋狂推測後續的發展。
其中被點讚最高、頂在最上面的一條長評，來自一個ID叫【明明如月】的讀者。
余文看了一眼他的徽章，15000小時閱讀時長，是目前評論區里級別最高的一位大佬。
【明明如月】的長評分析：
「兄弟們先別噴，老書蟲來給你們深度解析一波。這書雖然開局極其壓抑，但作者的伏筆其實埋得很深！
大家想，一百多畝地、闊氣的大宅子，怎麼可能說沒就沒？男主福貴真的是爛賭嗎？錯！這明顯是『破而後立』的無敵流套路！
第一，老爹從糞缸上摔死，表面上看是屈辱，實際上這絕對是某種【血脈祭獻】的儀式！我敢打賭，徐家祖上絕對不簡單。
第二，龍二設局贏了田地。這就是前期典型的送財童子和小反派。福貴淪為佃農，去種地，你們以為他是在受苦？太天真了！他絕對是在那五畝地里發現了某種【上古神農系統】或者【修仙靈田】！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轉折點——老婆家珍從城裡回來了！經典的女主歸心！
我大膽預測：下一章，福貴就會在田裡挖出徐家老祖宗留下的修真功法，或者直接覺醒系統！然後靠著種出來的變異靈植，強勢殺回城裡，踩死龍二，奪回祖宅！至於那個看不起他的老丈人，到時候肯定會跪在地上求他收留家珍！信我的，這書絕對是後期爽上天的神作，作者在下一盤大棋！」
底下跟著一堆恍然大悟的回覆：
【臥槽！大佬牛逼！我說這文筆怎麼這麼穩，原來是在憋大招！】
【破案了！我就說家珍怎麼可能無緣無故回來，肯定是感應到了男主體內覺醒了某種王霸之氣！】
【坐等福貴老頭重回巔峰，手撕龍二，把那一百畝地變成靈藥基地！】
【原來老爹死是祭天覺醒法力啊？那沒事了，老爹死得好，死得其所！】
看著這些一本正經、條理清晰的「劇情分析」，余文靠在輪椅上，愣了足足三秒，隨後忍不住捂著肚子，在地下室里笑出了聲。
「噗……哈哈哈哈哈！」
他忍不住笑了出來，笑得眼角都滲出了幾滴眼淚。
什麼血脈祭獻？什麼神農系統？什麼手撕反派變異靈植？
余文收起笑意，強忍著腦海深處隱隱作痛的神經，再次將雙手放在了冰冷的機械鍵盤上。
他沒有任何去評論區回復或者辯解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