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文看著屏幕上那封遺書,腦海中屬於原主的記憶逐漸沉澱下來,像一幅龐大的畫卷在他眼前展開,讓他看清了這個時代的輪廓。
這是一個物質極度豐饒,卻又將人類靈魂榨乾到極致的深淵。
大AI時代降臨後,全人類不僅沒有迎來不用工作的烏托邦,反而瞬間摺疊成了兩個極其極端的階層。
雲端之上,是那1%掌握著頂級AI算力和能源的寡頭。
他們享受著純淨的水源、真實的陽光和無死角的智能服務。
而剩下的99%,則淪為了系統判定中的「無用階級」,被像垃圾一樣掃進了這終年不見天日、充滿酸雨和輻射廢氣的下城區。
既然機器如此全能,為什麼還要留著龐大的貧民窟?為什麼不乾脆消滅他們?
記憶給出的答案殘酷得令人髮指:
因為在這強酸、劇毒、重金屬粉塵瀰漫的下城區,一台高精度工業機器人的抗腐蝕塗層和機械關節,不到一個月就會徹底報廢。更換一個機械軸承的保養費,高達兩千星幣。
但僱傭一個底層貧民呢?
政府和財閥每個月只需要發放最基礎的、味同嚼蠟的「合成營養膏」,就能保證這些貧民餓不死。
餓不死,就可以繼續充當最廉價的「血肉齒輪」。
去黑市徒手分揀廢棄義體,去高危的核聚變反應堆邊緣除鏽。
窮人被機器絞斷了手,或者得了輻射病,資本家連一塊錢維修費都不用出,直接一腳踢開,因為下城區有的是排著隊想替補進來的年輕血肉。
人命,比潤滑油便宜得多。
而為了防止這群底層人在絕望中產生思考、引發動亂,壟斷資本開啟了終極的「賽博奶嘴計劃」。
他們全天候、不間斷地向下城區免費放送由AI批量生成的劣質爽文和全息短視頻。
「開局簽到億萬資產」、「三秒退婚十秒成神」……
這些毫無邏輯、只為了瘋狂刺激多巴胺的工業糖精,成了底層人每天唯一的精神寄託。
人們在虛擬的狂歡中被徹底閹割了思想,變成了只會機械勞作和吸食電子毒品的行屍走肉。
在這個絕望的深淵裡,原主因為雙腿殘疾,他連去當廉價「血肉齒輪」的資格都沒有,終日只能被困在這把生鏽的輪椅上。
但為了活下去,為了能幫日夜辛勞的妹妹分擔一點重擔,他必須找點事做。
既然幹不了體力活,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面前這台破舊的電腦上。
買不起AI高級額度,他就靠著自己腦子裡的想法和創意,試圖用一雙手一個字一個字地死磕出點小說,在這個大AI時代賺取微薄的稿費餬口。
結果,十萬字的心血剛發到「雲圖文學」平台,就被擁有高級權限的訓文大神「星輝」盯上。
資本的超算AI瞬間吞噬了他的底稿,洗稿、縫合、生成百萬字爆款,一氣呵成。
隨後,一紙「惡意反向破解AI底層語料庫」的律師函,外加三百萬的天價索賠,直接把原主逼上了死路。
余文的手指搭上有些陳舊的機械鍵盤。
他平靜地滑動滑鼠,按下刪除鍵,將那封遺書粉碎在回收站里,順手清空了桌面。
無論如何,不能讓原主的妹妹知道他自殺的真相,更不能讓她背上這筆債務。
關掉文檔的間隙,地下室的鐵門傳來一聲輕響。
「滴……身份驗證通過。」
門被推開,伴隨著一點下城區特有的機油味,一道清脆輕快的聲音傳了進來。
「哥!我下班啦!」
余文轉過輪椅。
門外站著一個女孩。
那是這具身體記憶里最深刻的存在……妹妹,餘音。
她今年才十歲,本該是在校園裡享受青春的年紀,此刻卻穿著一件明顯大出好幾個尺碼、打滿粗糙補丁的深灰色工廠制服。
制服的袖口和衣擺上,還沾著黑市廢品站里洗不掉的油污。
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女孩的身形顯得十分消瘦,仿佛一陣風就能把她吹倒。
她沒有下城區那些依靠廉價基因藥劑整容出來的妖艷,五官生得極其乾淨,未施粉黛的臉頰透著一絲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
但與這破敗壓抑的環境截然不同的是,她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向上的生命力。
那雙眼睛明亮清澈,嘴角揚起一個極具感染力的笑容。
她沒有抱怨夜班的辛勞,反而在看到余文的瞬間,像獻寶一樣將一直藏在背後的手伸了出來。
「噹噹噹噹!哥,你看我帶了什麼回來!」
「今天分揀廢料的時候,我超額完成了指標,工頭賞的!」
餘音眼睛笑成了月牙,把營養液塞進余文手裡,還不忘用袖子擦了擦瓶口:
「聽說這個不僅是水果味的,還能緩解腦部神經疲勞呢。你成天熬夜對著電腦,快喝了,喝了頭就不疼了!」
看著手裡那支包裝略帶磨損的營養液,再看看女孩手上殘留的細小傷口,余文的心緒泛起一絲漣漪。
作為前世習慣了人情冷暖的成年人,他已經很久沒體會過這種毫無保留的善意了。
身體裡殘存的記憶帶來了一陣本能的親近感。面對眼前這個在底層生活里依然笑容明媚的女孩,他心裡也生出幾分觸動。
「哥?怎麼不說話?」
餘音察覺到余文的沉默,順勢蹲下身子,仰起頭看著他,眼裡透出幾分關切:
「是不是頭又疼了?還是那個平台的編輯又刁難你了?」
看著女孩眼底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疲倦,余文神色如常。
三百萬星幣的違約金,不到七天的期限。
對於剛穿越過來、雙腿殘疾的他來說,確實是個需要解決的麻煩。但作為一個心智成熟的人,還不至於被眼前的困境亂了陣腳。
既然接管了這具身體,自然要把爛攤子收拾乾淨。無論如何,總不能讓眼前這個小姑娘跟著自己擔驚受怕。
他伸出手,動作自然地握住餘音微涼的小手。
「沒有,編輯沒為難我。」
余文溫和地笑了笑,順勢理了理她有些凌亂的頭髮,「就是看你每天這麼忙,有些心疼。」
「我不辛苦!只要哥你好好的,我幹勁足著呢!」
餘音長舒一口氣,眉眼再次彎成了月牙。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那我先去洗個臉,哥你記得把營養液喝了!」
「好,快去洗洗早點睡。」
看著餘音走向角落洗漱台的瘦弱背影,余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台散發著幽藍光芒的顯示器。
七天的時間,三百萬的債務。
在這個冰冷的算法時代,他得盤算一下,該怎麼平掉這筆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