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文聽見自己的呼吸，又急又淺。
眼皮重得抬不起來，只覺得整個人泡在一片粘稠的黑里，往下沉。
緊接著是胃一陣接一陣地絞，像有隻手伸進去把腸子擰成了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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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嚨里堵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又苦又澀，像嚼碎了一把過期的藥片。
」咳……咳咳……」
他乾嘔了兩聲，什麼都沒吐出來，只把那股酸苦頂得更濃。
我特麼中毒了？
一定是昨晚那碗便宜的麻辣燙，二十塊管飽，他還在心裡夸自己會過日子……
這個月花唄的帳單像座山，房貸的扣款日就在眼前，能省一塊是一塊。
這是省到把自己省進醫院了。。。
余文在心裡罵了一句。
不過也好，真要是中毒了，就能請假了。
他已經記不清上一次完整睡到自然醒是什麼時候，主管的消息、經理的電話、永遠填不完的報表……
病一場反倒像放假。
帶著這點荒唐的慶幸，他攢足力氣，想撐起上半身。
手能動，胳膊能撐，他甚至摸到了身下硬邦邦的東西……
不對，怎麼沒感覺？？？？
腰部以下不麻也不酸，是一種……」無」！
什麼情況？
他命令自己的腿動一動，哪怕勾一下腳趾……
黑暗裡卻沒有任何回應，仿佛那兩條腿根本不存在，或者從來就不屬於他。
余文的心猛地一沉，撐著的手一軟，整個人朝旁邊歪了過去。
」砰——」
他連人帶著身下的東西摔在地上。
冰冷粗糙的觸感順著手掌傳上來，他這才借著掙扎，摸到了剛才坐著的玩意兒：
這是一把輪椅？！
我不僅食物中毒，我還高位截癱了？！
「臥……」
沒等他把這句臥槽喊出聲，大腦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比胃痙攣更劇烈的撕裂感！
無數陌生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粗暴地灌入他的腦海，強行與他原本的意識融合。
余文抱住腦袋，環顧四周，眼前陌生得令人髮指的環境，逐漸在記憶的沖刷下變得清晰。
這裡根本不是什麼搶救室或醫院病房！
而是一個潮濕的地下室。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劣質機油混合著發霉的難聞味道，殘破的牆壁上像血管一樣裸露著錯綜複雜的灰黑色線纜。
而在那扇生鏽變形的百葉窗外，竟然閃爍著穿透進來的、極具科幻感的巨大全息霓虹光斑。
腦海中翻騰的記憶告訴他，這裡是下城區第七貧民窟。
余文呆坐在地上，愣了足足半分鐘，終於消化完了腦海中多出來的那部分人生。
他用力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感受不到痛覺，也沒有觸覺，指尖傳來的只有肌肉萎縮後松垮垮的陌生感。
這雙腿就像是兩根不屬於他的廢舊管道，死寂地癱放在粗糙的地板上。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嚨里那股屬於劣質化學藥劑的酸澀感依舊刺骨。
他抬起頭，盯著那扇生鏽的百葉窗。
剛才那一瞬間，一艘只存在於賽博朋克電影裡的梭型飛行器，拖著幽藍色的尾焰，在窗外高聳入雲的金屬建築間無聲地穿梭而過。
緊接著，一個足有幾十層樓高的虛擬偶像投影閃爍了一下，巨大的霓虹光柱毫無感情地掃過這間陰暗的地下室，將牆角那堆生鏽的電子廢料映得慘白。
這不是劇本殺，也不是什麼造價昂貴的沉浸式VR體驗。
胃部那翻江倒海的痙攣，以及這具殘破不堪的陌生身體，都在以一種近乎暴力的手段，將一個極其荒謬的現實強塞進他的大腦。
那個充滿KPI、房貸催收簡訊和早高峰擁擠地鐵的疲憊世界，已經徹底被切斷了信號。
他，穿越了。
可是……別人穿越都是開局自帶十萬精兵或者系統傍身，最差也是個豪門廢柴。
自己呢？
原主也叫余文，卻是一個窮得叮噹響、靠著劣質營養液續命的死殘廢？！
老天爺，我看了這麼多網文，確實幻想過穿越，但好歹給我配個系統，或者讓我穿成什麼財閥少爺吧？
開局一把生鏽輪椅，外加地獄級開局是怎麼回事？！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葉公好龍吧？
余文苦中作樂地在心裡瘋狂吐槽了一句，雙手撐著地面，費力地將自己沉重的下半身一點點拖拽回那輛發出嘎吱異響的手動輪椅上。
平靜，平靜，平靜……深呼吸了幾下，余文努力讓自身不要那麼慌亂。
直到此時，借著桌上那台老舊液晶顯示器發出的幽藍光芒，他才看清了桌面上散落的東西。
幾個空掉的廉價合成營養液錫管，以及一個倒在鍵盤邊、標籤被撕得粉碎的藥瓶。
瓶口外散落著幾粒藍色的高濃度鎮靜安眠藥。
原主吞下了致死劑量的藥物。
「不是，哥們……」
余文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無語地看著那個藥瓶：
「你好歹把無痛的藥買對啊！吃個劣質安眠藥硬生生被胃酸噁心醒，這算什麼事？」
吐槽歸吐槽，余文的眼神逐漸變得凝重。
環顧四周，牆角的晾衣繩上掛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舊制服，顯然，這個屋子裡除了原主，應該還住著另一個人。
余文的目光，緩緩移向了桌面的唯一光源。
那是淘汰了半個世紀的老古董顯示器，外接了一把鍵帽磨損嚴重、落滿灰塵的機械鍵盤。
此刻，屏幕停留在一個本地文檔上。
「音音：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哥應該已經不在了。
別哭，也別怕。
桌子底下的鐵盒裡還有我偷偷攢下的兩百星幣。
哥對不起你。本以為靠自己這雙手，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那十萬字，能在這個狗屁AI時代賺點錢，給你交上下個學期的學費。
但是哥太天真了。
那個訓文大神『星輝』背後的資本大廠盯上了我的稿子。
他們把我手打的心血直接餵給了他們的AI大模型，不僅零成本洗稿生成了爆款，還反咬一口，給我發了律師函，說我惡意扒取他們的AI底層語料數據。
三百萬星幣的侵權違約金啊……法院的強制執行一周後就會下來。
哥連三百塊都拿不出，根本熬不過這一周。
我這輩子是個殘廢，沒能給你過上一天好日子，但我絕不能讓這筆債落在你的戶頭上。
只有哥哥不在了，才能徹底註銷這筆債務，你才能幹乾淨淨地活下去。
音音，把哥哥忘了，好好活下去。
你沒用的哥哥，余文。」
看著文檔最後的署名，腦海中屬於原主的那部分記憶再次泛起波瀾，刺痛著他的神經。
余文倒吸了一口涼氣，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剛才的輕鬆和調侃蕩然無存。
記憶里，那個叫「音音」的女孩，是他相依為命的妹妹，此刻正在地下黑市做分揀工，只想著給他攢錢換把輪椅。
而原主之所以被逼上絕路……
余文轉動輪椅，目光掃過桌面上的光腦。
不需要再去查閱星網瀏覽器，腦海中融合的記憶已經清清楚楚地告訴他，自己來到的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這是一個科技畸形發達的平行宇宙。
在這裡，人類的科技樹點滿了，但文學的根系卻被徹底斬斷。
五十年前，AI的出現，改變了這個世界，也改變了網文的格局。
最早淪陷的是洋柿子，而後八貓暴雷，最終，就連付費訂閱的七點平台也淪陷。
自此，用手碼字的網文時代一去不返，在AI浪潮的衝擊下，白金相繼退位，金番紛紛撲街，語音轉文、AI批量生文的時代來臨。
在這個將「思考與創作」完全讓渡給「全能AI大模型」的時代，手打原創成了一種被淘汰的笑話。
就因為原主是個毫無背景、買不起高級AI額度的底層窮鬼，他不僅手打的心血被資本搶去「餵」了AI，反而還被倒打一耙背上了三百萬的天價違約金！
窗外，巨大的全息霓虹燈牌穿透了地下室的百葉窗，把斑斕的光斑打在他的臉上。
那是最新款AI寫作軟體的GG，甜美的電子合成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拋棄思考的重擔！只需三秒，為您締造專屬爆款！擁抱AI，享受極致多巴胺！」
在這個狂熱追求速食快感的冰冷都市最底層的陰溝里，余文怔怔的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剛剛穿越而微微顫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