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從迪士尼出來時,夜幕已然降臨。
慕思婉的長髮被風吹散後又紮成了丸子頭,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臉上還帶著過山車留下的紅暈,眼底滿是意猶未盡的光。
GOOGLE搜索TWKAN
薄硯走在她旁邊,銀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袖口挽到小臂,倒是多了幾分不羈的帥氣。
他原本想像中的約會場面不是這樣的。
旋轉木馬,燈光,音樂,他在旁邊拍照,記錄她每一個好看的瞬間。唯美,浪漫,一切盡在掌握。而不是被拉上過山車,在三百六十度的翻滾中思考人生的意義,下來以後髮型全無,襯衫皺得像鹹菜。
薄硯偏頭看了一眼慕思婉的側臉。
路燈的光落下來,把她繃了一整天的表情徹底融化了,嘴角彎著一個淺淺的弧度。
薄硯也順勢勾了下唇。
現在也不錯。
雖然她仍然說不出「喜歡」,但是好歹,她對他並不反感。不拒絕他的親吻,不拒絕他的靠近,甚至在過山車上主動握住了他的手。
管它什麼白月光、硃砂痣、十八歲的孟擎還是十八歲的銀髮少年。
現在只有他薄硯,是慕思婉名正言順的男人。
名正言順。這四個字,他以前從不覺得有什麼分量。現在想想,大概是因為以前從來沒有真正在意過一個人。
——
從迪士尼回來以後,日子照舊。
唯一不同的是——
薄硯開始並不吝嗇地向她表達愛意。
經常將「我愛你,慕思婉」六個字掛在嘴邊。
慕思婉一開始覺得很奇怪,很不適應。
後來她就開始習慣了。
像原本只聽得懂二進位的人機,忽然被輸入了一種全新的語言。一開始覺得陌生,怪異,後來聽著聽著,覺得也不壞。
又一個周末。
慕思婉跟范琦琦約了飯,地點定在京北大學附近那家他們經常去的烤肉店。店面不大,裝修也有些年頭了,但味道一直沒變。
范琦琦剛從埃及回來,曬得更黑了,穿著一件橘色的衝鋒衣,笑起來一口大白牙格外醒目。她一邊往烤盤上鋪肉,一邊手舞足蹈地講她在盧克索神廟裡迷路的經歷,講到埃及人對她的稱呼,笑得前仰後合。
「你是沒看到那個賣莎草紙畫的大叔,追著我喊『埃及豔后』,我懷疑他眼神有問題。」
慕思婉聽著,嘴角彎了彎,把烤好的肉夾到她碗裡。
范琦琦喝了一口橙汁,擦了擦嘴,終於把話題從自己身上挪開。
「你呢?最近怎麼樣?」
不等慕思婉開口,她又趕忙補充了一句,表情誇張:「屍體的事除外啊——不要在吃飯的時候聊。我在埃及已經見過不知道多少屍體了,木乃伊,一排一排的,我現在對『屍體』這個詞有應激反應。」
慕思婉夾了一塊肉,慢慢嚼完,放下筷子。
「我老公說他喜歡我,想跟我談感情。」
范琦琦正往嘴裡塞烤肉,動作頓住了。她眨了眨眼,把肉咽下去,然後一臉淡定地點了點頭報:「我就知道這廝的臉遲早得被打腫。」
她放下筷子,往前湊了湊,目光認真起來。
「那你呢,婉婉?你喜歡他嗎?」
慕思婉擰著眉,細細思慮。她吃飯的動作停了,筷子搭在碗沿上,盯著烤盤上滋滋冒油的肉片,目光卻落在一個很遠的地方。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我不知道算不算喜歡。」
范琦琦看著她,沒有立刻接話。
她心裡清楚得很。以慕思婉對感情的遲鈍程度,當她開始對另一個男人思索「算不算喜歡」這件事時,本身就已經包含了足夠多的愛意。一個真正不喜歡的人,她連想都不會想,直接就給否定了。哪會這樣擰著眉,認認真真地斟酌用詞?
慕思婉對薄硯,一定是喜歡的。
但范琦琦不打算說破。
哼哼,她還是很不爽薄硯莫名其妙地定下那三個原則,又莫名其妙地出國。憑什麼什麼都要他說了算?表白他說了算,原則他說了算,現在說打破又他說了算。
讓他再等等,怎麼了?
「那就別想了。」范琦琦端起橙汁喝了一口,語氣輕快起來,「順其自然就好。感情這種事,越想越亂,不如不想。」
慕思婉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筷子。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漫無邊際的。范琦琦講她在埃及騎駱駝被顛下來的糗事,講紅海的水有多藍,講她在開羅被當地人拉著合影,以為自己成了明星,後來才發現人家只是想讓她幫忙拍照。
慕思婉聽著,嘴角彎著,偶爾插一句。
肉快烤完的時候,她忽然放下筷子,開口說了一句完全不相關的話。
「琦琦,我想試著找找我的親生父母。」
范琦琦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好啊。我百分百支持你。」她往慕思婉那邊湊了湊,「打算怎麼做?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做什麼。」慕思婉彎了下唇,「我會去採血,把DNA信息錄進全國打拐資料庫。如果他們也試圖找過我的話,應該很快就有消息。」
范琦琦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她知道慕思婉從小到大在慕家過得不算好,具體有多不好,慕思婉不說,她也不問。但一個連過生日都不願意的人,童年能好到哪裡去?
「真好。」范琦琦說,聲音放輕了一些,像怕驚動什麼,「你老公知道這件事嗎?」
「我今天晚上會跟他提。」
慕思婉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就有了勇氣,想去找自己的親生父母了。以前的她,滿腦子都是「萬一他們不想要我」「萬一他們已經忘了我」「萬一他們已經有了新的生活」——無數個萬一堆成一座山,把她壓在底下,不敢動。
但現在的她,站在一座已經不屬於她的廢墟上,忽然想往前走一走了。
烤盤上的火慢慢小了,最後一點油花濺了一下,歸於平靜。
范琦琦笑眯眯地看向她,伸出手,覆在她放在桌面的手背上,輕輕揉了揉。
「真好,婉婉。」
「不用擔心,幸福會全部降臨在你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