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
老宅的晚飯照例是老太太親自盯著廚房做的。紅燒排骨,清蒸鱸魚,一鍋老火靚湯,配兩碟碧綠的小炒。慕思婉吃得安靜,薄硯坐在她旁邊,筷子沒怎麼動,目光偶爾落在她側臉上,又很快收回去。
飯後,老太太拉著慕思婉去客廳喝茶,薄硯被老爺子叫去了書房。
棋盤已經擺好了。老爺子坐在藤椅上,戴著老花鏡,手裡捏著一枚棋子,慢悠悠地往棋盤上落。薄硯坐在對面,心思卻不在棋上,落子隨意,連丟了兩城。
老爺子端著茶杯,從杯沿上方看了他一眼。
「心不在焉的,想什麼呢?」
薄硯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炮已經被老爺子吃了,棋盤上局勢堪憂。他索性不下了,把棋子往旁邊一推。
「爺爺,您看出來了?」
「你那點心思都寫在臉上,我還能看不出來?」老爺子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問,「怎麼突然對慕家出手了?是不是跟婉婉的感情出了什麼問題?」
薄硯搖了搖頭:「我們很好。只是……」
他頓了一下,思緒有些亂。
「只是什麼?」
薄硯擰著眉,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爺爺,您跟奶奶,好像也是商業聯姻。你們之間……都是怎麼相處的?」
老爺子緩緩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目光卻銳利得很。
「怎麼了?感情上出問題了?」
薄硯沒有否認。
他把從相親到結婚、從三年前那場倉促的婚禮到如今的同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包括婚前定下的那三條原則——不談感情,互不干涉,相敬如賓。包括他後來慢慢動心,開始不滿足於那三條原則。包括慕思婉的遲鈍、迴避、還有那個突然冒出來的白月光。
老爺子聽完,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鬍子都氣得翹起來了。
「你婚前還訂了這種混帳原則?我怎麼不打死你呢?」
「這點我的確該死。」薄硯低聲,語氣裡帶著一種難得的、坦誠的自省。
「所以現在面臨這個情況,也是我該得的,我只是想向您請教一下,該如何破局。」
老爺子瞪著他看了幾秒,見他這副認罪的態度,氣消了大半,靠在椅背里,哼了一聲。
「現在又不同意那三個原則了?想跟人家小姑娘談感情了?想找老頭子我來取取經?」
薄硯「嗯」了一聲。
老爺子和老太太是他們圈子裡難得的恩愛夫妻,攜手走過大半輩子,從來沒紅過臉。他以前不覺得這有什麼,現在才明白,能做到這一點,有多難。
他現在也確實是沒辦法了。感情這種事,比商場上的任何一場博弈都難。他找不到突破口,這才想著來找老爺子取經。
老爺子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棋盤上那盤殘局上。
「阿硯啊,」他開口,聲音不急不慢,「一開始你希望彼此遵守那個原則,表面上你們是平等的,實際上——你很傲慢。」
「你覺得自己給了她一個『公平』的約定,不欠她的,所以她也不能要求你什麼。你站在高處,俯視這段關係,覺得這樣很體面。」
老爺子抬起眼,看著他。
「後來你對婉婉產生了感情,又很理所應當地認為,婉婉就應該對你也有感情。她沒給你,你就著急,就覺得不對勁。」
「感情啊,最忌諱這兩點。」老爺子豎起兩根手指,「傲慢,和理所當然。」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窗外的風吹動竹簾,發出細碎的聲響。棋盤上的棋子安靜地躺著,涇渭分明。
「夫妻之間,不要有傲慢,不要有理所當然。」
老爺子收回手,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聲音放得很輕。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著薄硯。
「唯有真心。」
「真心是最要緊的。」
薄硯沉默了很久。
他最終抬起手,掌心覆在棋盤上,輕輕一撥,將滿盤殘局攪亂。然後一枚一枚地,將棋子分開,歸位,重新排列。
「晚輩明白。」他抬眸,鄭重道,「謝謝爺爺指點。」
——
另一邊,老太太拉著慕思婉和薄檸坐在沙發上,絮絮叨叨地講起年輕時候的事。
「那時候你爺爺啊,可不像現在這樣。」老太太說著,嘴角卻帶著笑,「板著一張臉,跟誰欠他錢似的。第一次見面,從頭到腳把我打量了一遍,開口就說『你條件一般,但我父親說你家世清白,我沒什麼意見』。」
「你說氣不氣人?」老太太拍了拍慕思婉的手背,「我當時就想把茶潑他臉上。後來想想,潑了茶還得賠他一杯,算了。」
慕思婉笑出了聲,很輕,但眉眼都舒展開了。
她想起初見薄硯,男人緩緩抬眸看向她,語氣不急不緩,但總歸,除了那張臉,也沒那麼討喜就是了。
她安靜地聽著,心底卻浮起一個念頭。
不知道以後,她跟薄硯會是怎麼樣的?
在認真遵守那三個原則的前提下,她跟薄硯,應該也可以這樣白頭到老吧。
雖然沒有感情,但是可以一起吃飯,一起回家,一起在沙發上看書,看電影,就像現在這樣。
這樣也很好。
慕思婉很滿足。
薄檸從旁邊滾過來,腦袋往老太太腿上一枕,翹著腳,一副賴皮相。
「哎呦,又是這些事,我聽得都要起繭子了。」她翻了個身,仰著臉看老太太,古靈精怪地眨了眨眼,「奶奶,不是您平常嫌爺爺麻煩事多的時候了?」
老太太輕哼一聲,伸手揉了一把薄檸的頭髮,力道不輕不重,帶著寵溺。
「一碼歸一碼。」老太太說,「你爺爺一開始事多也是真的,龜毛又難搞,跟個老古板一樣。我跟他過了幾十年,還能不讓我說兩句了?」
她低頭看著薄檸,語氣認真了幾分:「你以後找對象可不能找你爺爺那樣的,知道嗎?」
薄檸眨了下眼睛,神情有一瞬的閃爍,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您說什麼呢?」她把臉往老太太腿上一埋,聲音悶悶的,「我現在連八字那一撇都沒影呢。」
薄檸悶了一會兒,又把臉轉過來,眼睛亮晶晶地看嚮慕思婉。
「嫂子,您跟慕學神從小一起長大,你知道他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嗎?」
「就是……女孩子話太多的話,他會不會嫌煩啊?」
慕思婉若有所思地盯著她看。
薄檸的耳朵尖紅紅的,從耳廓一直燒到耳垂,整個人像一隻炸了毛又強裝鎮定的貓。
「你該說什麼就說什麼。」慕思婉思忖片刻,開口道,「他要是嫌煩,會自己走開的。」
「所以……」她驚喜眨眼,「他沒走開,就是不嫌煩?」
慕思婉點點頭。
薄檸忽然笑了一下,笑完又覺得自己笑得莫名其妙,趕緊把嘴角壓下去,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假裝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