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孟擎嗎?」慕思婉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悶悶的,「他打電話過來有什麼事?」
薄硯瞥她一眼,不太高興:「已經不喜歡他了,你還對他很好奇?」
慕思婉:「……」
她覺得薄硯這個邏輯不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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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剛打的是我的電話。」
「所以這就是你對別的男人產生好奇心的理由?」
慕思婉沉默下去,選擇不接這個茬。
「不是。我認為給我打電話,我有知情權。」
「行吧。」薄硯慢悠悠地開口,把手機扔回床頭櫃,「說是慕城派遣了律師,告我故意傷害罪。我需要去警察局一趟。」
他低頭,對上慕思婉略顯擔憂的眼睛,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掌心覆在她發頂,輕輕揉了揉。
「放心,一件小事。順手處理完我就去上班了。」
他垂眸瞧她:「有興趣見那老登最後一面嗎?」
「最後一面?」慕思婉心底一驚,抬眸看他,「你真要弄死他?」
「算他咎由自取。」薄硯靠回床頭,將人整個抱進自己懷裡輕揉,「慕城算是早些年靠房地產起家的那一批,那時候法律不完善,手裡沾了多少髒東西,經不起查,他自己心裡也清楚。違規拆遷、安全事故、壓死工人——慕城手上的事,不止一件兩件,每一件都夠要了他的命。」
他垂下眼,看著她。
「我只負責把事情揭露出來,剩下的事情,交給法律。」
慕思婉點點頭,神色有幾分恍惚。
「我不想見到他。」她說,「交給法律。」
事實上,無論慕城的現狀如何,她都不太在意,只是不想再跟慕家再產生任何交集了。
——
薄硯走後,慕思婉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拿起手機。
【慕思婉】:有空嗎,今天。
那頭回得很快。
【慕思歸】:有空。
【慕思歸】:姐姐中午過來吧。北大食堂見,還是我請客,這回別帶姐夫。
【慕思婉】:好。
——
北大食堂。
人很多,嘈雜聲從四面八方湧來,碗筷碰撞的聲音、交談的聲音、椅子拖動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慕思婉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去,仍然一眼就看到了混雜在其中、高挑挺拔的少年。
她沖那個方向揮了揮手。
慕思歸看見了,微微點了下頭,端著餐盤走過來,扯唇笑起來:「姐姐。」
兩個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排銀杏樹,葉子還沒黃,綠油油地鋪了一片。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桌面上,碎金似的。
慕思婉沒什麼胃口,隨便撥了幾口飯,放下了筷子。慕思歸倒是吃得不緊不慢,咀嚼的節奏跟她一模一樣。
吃完飯,兩個人沿著校園的小路散步。
梧桐樹很高,樹冠連成一片,把陽光篩成細碎的光斑,落在地上、落在肩上。慕思婉走得不快,慕思歸跟在旁邊,步調不急不慢,像小時候一樣。
慕思婉把慕城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慕思歸。撤資,拘留,金融犯罪,還有薄硯說的那些——早年房地產起家時壓下去的安全事故、人命官司。
她不知道慕思歸會怎麼想。跟慕思婉不同,慕城是他的親生父親,而在某種程度上,她正在親手把他的父親送進深淵。
慕思婉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慕思歸的側臉。
慕思歸臉上沒什麼表情,聽完卻沉默了良久。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聽到少年忽而開口。
「那麼,」他側眸看她,「姐姐不想再跟慕家人有交集了,這裡面也包括我嗎?」
慕思婉腳步一頓。
的確,是有過這個想法的。
因為慕思歸站在他面前,同樣陪自己經歷了在慕家的一切,就像是她的一面鏡子。
慕思婉看見他,就會想起被關在慕家的日子。
就像現在,慕思婉對上慕思歸的眼睛,又想起了她六歲時第一次來到慕家。
她站在客廳中間,手裡攥著自己那點可憐的行李,不知道該往哪兒看。徐若琳在旁邊跟傭人說話,慕城坐在沙發上翻報紙,連頭都沒抬。
襁褓里有一個嬰兒。很小,臉皺巴巴的,閉著眼睛,嘴巴一張一合。
那是慕思歸。剛出生沒多久,連名字都還沒取。
後來,他的名字是跟她一起取的,她叫慕思婉,他叫慕思歸。
思宛,思歸。
徐若琳從來不管他。親生女兒走丟了,她滿腦子都是找宛宛,後來有了慕思婉這個替身,更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這個「新女兒」身上。慕思歸像一件被遺忘的行李,丟在嬰兒房裡,交給保姆,偶爾想起來才去看一眼。
慕思婉也不被允許出門。
兩個被關在同一座房子裡的小孩,成了彼此唯一的玩伴。說「玩伴」其實不太準確——慕思歸實在太小了,連坐都坐不穩,更別說玩了。他只是存在著,安安靜靜地待在她身邊,偶爾,啊吧啊吧像個傻瓜。
斷奶期的時候,他哭得厲害。保姆哄不住,徐若琳不管,慕城嫌吵,把嬰兒房的門關得緊緊的。慕思婉悄悄推門進去,看見他躺在小床上,臉漲得通紅,哭聲已經啞了,像一隻被遺棄的小貓。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她自己也才六歲。
最後慕思婉伸出自己的手指,塞進他嘴裡。
慕思歸不哭了。他含著她那根手指,用力地吮吸,啃咬。
好痛哦。
慕思婉站在小床邊,低頭看著他,卻沒把手收回來。那張皺巴巴的小臉慢慢舒展開來,眼睛閉著,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她那時候惡劣地想,在這個家裡,至少有一個人的處境是跟她一樣的。
不呢,甚至比她的處境還要糟糕,至少她還有媽媽的愛。
小小的一團,怎麼這麼可憐。
慕思婉收回思緒,抬起眼,看著面前的慕思歸。
他已經不是那個連坐都坐不穩的嬰兒了。他長得很高,比她高出一個頭,肩膀很寬,下頜線繃得很緊。但他的眼睛沒變——還是那樣安靜的、藏著很多東西的、怕被丟下的眼睛。
慕思歸擠出了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姐姐,我跟你是一邊的,我也不會經常打擾你。」他說,「你別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