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嘉獨坐良久,喝了一杯茶,情緒才穩定。
她本想去找藍慕禾聊聊。
藍慕禾再這樣放肆,送她回宜城老家反省。
正好老太太跟前有藍崢夫妻倆,老太太不會大鬧。
她考慮著,藍昌明的副官回來了。
「夫人,總參謀叫您去軍政府。」副官說。
應該是華僑的捐款有了下落。
這是大事。
她急忙更衣,簡單敷粉,又用了點胭脂,讓自己的氣色看上去好幾分。
杜嘉趕過去的時候,杜氏的族長來了。
這位族長叫杜長青。當年杜嘉很想選他做自己父親的嗣子,她覺得他正派,可惜杜長青的父母不捨得。
而後證明了杜嘉的眼光。
杜長青不僅為人正派,做事也地道。
他是旁支,因杜氏門第這些年凋零得厲害,需要很有出息的人操持局面,杜長青就擔任了族長。
他頗有權威,目前在市政府當差,社會聲望與家族名聲都極好。
「榮飛『失蹤』這麼久,有人說在國外見過他。他暫時不敢回來,可他那一房太亂了,要及時整治。還有華僑捐的錢。」杜長青說。
會議室坐了好幾個軍政府高官,程督軍沉默著。
杜嘉表態:「我願意動用榮嘉銀行,查那筆錢的下落。」
「剩下的,我來簽字。」杜長青說。
他們要翻榮嘉銀行。
鬧騰了這麼久,能查的地方查遍了,只有榮嘉銀行的保險柜沒人動。
保險柜設了機擴,需要兩個人的鑰匙開;要麼就強行破除。杜榮飛肯定有開鎖的辦法,但杜嘉沒有。
杜家族長出來說話,由他簽字後,可以砸了保險柜。
杜嘉也答應。
藍昌明微微頷首。
事情說完,杜嘉和杜長青被請到了軍政府會議樓的小休息室,副官給他們上茶。
「長青哥,族裡可有消息?」杜嘉問。
關於杜榮飛。
他消失好幾個月了。
「沒有。」杜長青苦笑,「我還想問問你,也許你知道。」
畢竟她是藍昌明的夫人,又有錢,消息更靈通。
「他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杜長青說,「現在他那一房亂糟糟,他太太像個瘋子,在家裡和姨太太、孩子們打。」
又問,「你去看過嗎?」
「我跟他們夫妻倆一向不睦,我那個嫂子又不著調,我懶得跟她打交道。」杜嘉說。
杜長青便說:「一旦事情落定,我們要把杜榮飛的家產收回族裡。依照族規,替他們分派。」
「這是最好的。」
「就怕你嫂子不同意。她目光短淺。」杜長青又道。
他嘆了口氣,「有得鬧了。」
族裡不出面,任由他們妻妾、孩子們、大管事小管事折騰,那就是把人放入了鬥獸場。
會血流成河。
最後財產落到哪裡,說不定。杜榮飛的孩子們未必贏得了他手下的管事們。
沒有秩序,就是房舍沒有地基,看似再牢固的房子都會瞬間坍塌。
杜長青必須管。
當年堂叔,也就是杜嘉的父親,資助過他留學,他們對杜長青有恩。
「阿嘉,你可想把財產收回去?那些都是你的。」杜長青問她。
杜嘉:「我阿爸在世時,再三同我說,財如流沙,刻意去抓就抓不牢。
給了杜榮飛的財產,就是他的,我並不想去占為己有。我有了我的。」
又道,「我阿爸所得是祖蔭、運氣,又不是靠命換來的。他常說他不過是普通人,性子甚至有點怯懦,他走運罷了。他不會心疼放出去的財產,我自然也一樣。」
杜長青不再勸。
兄妹倆坐了很久。
轉眼過去了兩個鍾。
「……應該是找到了東西。」杜嘉說。
如果沒找到,會很快回來的。
「先把此事解決。」杜長青也道。
片刻後,副官過來請杜嘉,沒叫杜長青。
會議室內,只有督軍和藍昌明,其他幾位高官避嫌了。
「找到了。」藍昌明同她說。
華僑捐的那筆錢,包括帳簿,都在榮嘉銀行的保險柜里。
「帳簿給我,我來對照著重新做一份。」杜嘉說,「至於保險柜尋到了什麼,我不知道。」
程督軍滿意點點頭。
杜嘉拿到了帳簿,又寫了一張二十萬大洋的支票,酬謝督軍隱瞞這件事,沒把她拖入輿論深淵。
程督軍很高興。
他說:「咱們兩家本就是親戚,一起吃個飯。」
又看了眼杜嘉。
杜嘉便說:「是,督軍,咱們是姻親。」
藍昌明卻是欲言又止。
督軍以為秦言是私生女、杜嘉好像也知道了,但……
「能否叫二少夫人也來?」杜嘉試探著問,「我與她見過幾次,但都沒說上幾句話。」
藍昌明神色變了變。
「好。」程督軍很是高興,「就在官邸內宅吃吧,我派人去告訴夫人,讓她安排大廚房置辦飯菜。」
程督軍還有點事和藍昌明商量,給杜嘉換了一處更寬敞、舒適的休息室,讓她喝茶看報。
藍昌明心事重重:「督軍……」
「你別太計較了。你夫人比你大氣多了。怎麼,你還擔心你夫人當著我們的面,和秦言打起來嗎?」程督軍笑道。
拿到了巨額錢財,他心情好極了,說話都風趣了很多。
藍昌明笑了下,笑得比哭還難看。
「其實,我家裡應該先通個氣的。」他說。
程督軍不以為意:「你別古板了。你這個人做事圓滑,就是太把名聲看重。這世道,名聲有什麼打緊?」
藍昌明:「……」
督軍府打電話給秦言和程天循。
程天循接了電話,轉告了秦言。
「正好,當著督軍的面鬧一場,叫他們知道你的委屈。」程天循說。
秦言這次沒推辭:「好。」
「換套漂亮的衣裳。」程天循又說。
秦言:「平常打扮就好了。」
她隨意拿了件素色旗袍。
程天循看她,發現她絲毫不緊張,情緒並無起伏。她說,她要克制憤怒,好騰出精力去對付劉金耀。
既如此,今天不宜鬧得太過分。
反正有的是時間。
夫妻倆到了軍政府,督軍夫人剛剛從官衙回來,先去更衣。
換了件更舒適的衣衫,督軍夫人下樓,與小夫妻倆坐了坐。
「……我想要讓藍總參謀改個口,別再說我是私生女。
除此之外,我並無訴求。我最近忙,沒空去跟無關緊要的人和事拉扯。」秦言說。
督軍夫人頷首:「正事要緊,你素來有條理。」
又道,「既然都是不要緊的人,牽扯沒必要。」
晚膳在督軍府的宴會廳。
宴會廳很大,平時能容納二三百人開宴會,穹頂很高。無數的水晶燈垂下來。
大理石的地面鋥亮,光可鑑物。
今日只一桌,選了宴會大廳的正西方小廳。
燈光璀璨,裝飾考究。
程督軍、藍昌明和杜嘉一起進來的;而後督軍夫人領了秦言和程天循一起進來。
彼此分了主次坐定。
秦言坐在程天循下首,正好與杜嘉隔著長桌面對面。
杜嘉對著她笑了笑。
自從她知道私生女的傳聞後,她們倆還沒有再見過。
杜嘉自覺笑容不妥,往回收了收;秦言卻只是略微頷首,態度很冷淡。
女傭陸陸續續上菜。
「這道鱔絲秦言喜歡,放這裡。」程天循對督軍夫人說。
鱔絲是放在督軍夫人面前的。
督軍夫人不等女傭幫忙,親自端起來遞給程天循。
杜嘉倏然聽到了「勤言」,她呼吸一緊。
她女兒小名叫勤言。
她跟督軍府的婆媳倆不熟,不知怎麼回事,似乎沒人在她跟前提過程少夫人的名字。
「你們倆,長得真像。」程督軍突然笑道。
藍昌明眸中有水光:「是很像。」
杜嘉也看秦言。
可能人不是很能分辨自己的容貌。
「就該是一家人,這緣分不淺。」程督軍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