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軍回城後,程天循很忙。
軍政府沒日沒夜開會。
「督軍下令追捕杜榮飛。」一日程天循回來,與秦言聊起此事。
秦言:「罪名是什麼?」
「製造戰爭;欺騙華僑,從而製造國際糾紛。」程天循道。
秦言微微頷首:「這是反客為主。」
為了應對北方的「和談」,南邊終於尋到了正當藉口,可以撕破這層遮羞布。
輿論上,南邊終於占據了上風。
「杜榮飛抓到了就是死罪。」秦言說。
程天循頷首。
因定了罪,杜榮飛的屍體過段日子可以拋出來。
程天循太忙了,他過幾日還要再去宜城。
「你想跟我一起去嗎?」他問秦言。
秦言:「軍務還能帶家屬?督軍會斃了你。」
程天循:「可以分開走,我派人保護你。待我事情結束,我們可以逛逛。」
又道,「我想知道你在哪裡長大,哪裡讀書。」
見秦言沉默,他又說,「你要是覺得不高興,全當我沒說。」
「我沒有不高興。」秦言道,「我只是在想,過往那些年好長。我三四歲被換掉,逃走的時候十四歲,滿打滿算十年。為何回想起來,像熬過了一輩子?」
程天循用力摟了下她。
「我不該提。」
「人都有好奇心。」秦言說。
她不怪他。
程天循反問:「你想知道我的學校麼?」
秦言:「我沒有好奇心。」
程天循:「……」
夫妻倆閒話,他突然問秦言:「你當初為何逃走?教會中學要十七八歲才畢業。」
決定要偷錢離開,可以等拿到了畢業證再說。
當前社會,女子有個中學畢業證,能尋到報社文員、工廠文書一類相對輕鬆的差事。
秦言沉默。
「有人傷害你?」他問。
秦言說:「都過去了。」
夜深了,秦言打了兩個哈欠,她想睡了。
程天循不再聊。
翌日,軍政府通電全國抓捕杜榮飛。
南城全城的報紙都用首版頭條寫這條新聞。
事情終於成功落定,秦言才和凌曼筠說起。
是兩個人關起辦公室的門,悄悄聊的。
凌曼筠這才知曉,秦言經過了一場生死戰,差點被杜榮飛殺死了。如果她反應不敏銳、反擊不迅速的話。
「他真該死!」凌曼筠臉色發白。
秦言:「他已經死了。」
「活該,鞭屍都不解恨。你跟他無冤無仇。」凌曼筠道。
「我當時沒告訴你……」
「拿命換來的勝利,當然要十拿九穩才能說。報社也可能有奸細。」凌曼筠道。
她素來謹慎。
秦言便道:「到底遲了些。我向你賠罪,請你吃寧波菜。」
「好些日子沒去吃了。」凌曼筠同意,「下午放工就去?」
秦言道好。
吃飯時,小夥計錯給她們多添了一副碗筷;沏茶的時候,茶葉又立了起來。
凌曼筠說:「估計要來一個咱們認識的人。」
秦言:「是不是羅姑姑?」
「兩個月前就聽羅齊笙說她北上,至今沒消息。」凌曼筠說。
她們倆說完這話沒過多久,就遇到了羅家姑姑。
羅齊笙請他姑姑、姑父在這家飯店用餐。吃完了出去,正好遇到了秦言和凌曼筠也結帳離開。
屋檐下的電燈罩了燈籠罩子,紅光匝地,朦朧旖旎。
凌曼筠不太確定:「二嬸?」
羅棠回頭。
她臉上堆滿了笑,露出兩個深深酒窩,笑容格外甜美:「曼筠,秦言。」
她闊步走過來。
幾年未見,卻無生疏感。
「你什麼時候來的?」秦言問她,「現在在哪裡?」
「我昨晚才到,如今住五國飯店。這幾日有些事忙,打算過幾日去你報社尋你。」羅棠笑道,「可有空聊聊?」
凌曼筠:「可以去喝咖啡。」
「我有些撐了,喝不下去。況且晚上還有些事。姑姑,你明日去我報社。」秦言說。
凌曼筠立馬聽懂了,她們要聊的話題,不適合「隔牆有耳」。
「其實我也撐了。」凌曼筠笑道。
羅棠便說:「我明日上午去你們報社。」
她丈夫跟在她身邊,含笑點點頭。
彼此錯身而過。
這個晚上,秦言沒怎麼睡好。
羅棠只比秦言大六歲。說是姑姑,其實更像是羅齊笙的大姐姐、羅大夫人的長女。
——不是像,羅棠就是羅大夫人養大的。
秦言看到她,不免想起自己北上時,羅棠跟她說的那些話。
她翻了個身。
在她第三次翻身時,程天循開口了:「今天見到了你那個不清白的,有什麼事煩惱嗎?」
秦言:「……」
「早點睡吧,天塌不下來。」程天循從身後摟著她。
秦言道好。
她還是睡不著。
她再次想要翻身時,滾到了程天循懷裡。
程天循摟住她。
「你累不累?」他的手勾住她睡衣的紐扣,試探著問。
秦言沒回答他,而是吻著他。
程天循立馬壓住她。
折騰到了凌晨一點,秦言簡單洗了身上薄汗躺下。
她同程天循說:「床腿好像有點活動了。」
方才她聽到了吱呀聲。
程天循:「壞了再換床。」
「你輕點呢?」秦言說。
「你不能吃的時候贊『夠味』,吃飽了罵『太撐』。」他道。
秦言翻個身。
累這麼一場,再也沒閒心想東想西,她很快墮入了夢鄉。
翌日,秦言天未亮就起床了。
她難得起這麼早。
程天循早起準備去拉練,秦言已經坐在樓下等著吃早飯。
她同程天循說:「我不等你,今天忙。上午要接待舊友,事情要先忙完。」
程天循:「哪個舊友?」
「羅家姑姑,她也是秦堯的二嬸。」秦言說,「很多事要聊,今天可能回來比較晚。」
「那個不清白的,他也列席嗎?」他問。
清白的,他人還在宜城,應該趕不回來;但不清白的,人似遊魂一直在城裡晃蕩。
「沒叫他。」秦言說,「但他姑姑來,如果他非要過來,我會將他拒之門外。」
「不必,我沒那么小氣。」程天循道,「你們有事就聊事。又沒什麼不能見人的勾當。」
「好。」秦言答。
程天循反而噎了下。
他拉練比平時快了一刻鐘,上樓時秦言已經開車出去了。
這麼著急慌忙的,不太像她。
程天循洗澡時還在想此事。
秦言今天第一個到報社,她把手頭一些工作忙完,才上午九點。
報社已經忙碌了起來。
上午十點,羅棠來了。
凌曼筠陪著她進來,又倒了茶,寒暄幾句後,替她們關上了辦公室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