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家這些日子很安靜。
太安靜了。
主子們各有煩惱,每個人都一腦袋官司,愣是沒人察覺彼此不對勁。
都欲言又止。
藍夫人杜嘉最忙,她幾乎焦頭爛額。
藍昌明想和她聊聊女兒,她開口就提了「榮嘉銀行」。
「當年大嫂來鬧,非要我把銀行讓給大哥。那家銀行是過繼大哥的時候開的,意義不一樣,怎可能讓出去?
我知道大哥這些年有些心思,家產在他手裡沒有增益半分。他看似頗有能耐,錢花到了政治上去了。
如今我才知道,大嫂來鬧根本不是要銀行,是想讓我別看帳目。我那時候氣得心梗,賭氣放了手。誰知道大哥喪心病狂,暗中算計咱們。」杜嘉怒道。
藍昌明聽聞「華僑」、「一百萬大洋捐款」等詞,腦殼都要炸了。
此事會釀成滔天巨浪。
杜榮飛算計的不僅僅是杜嘉,還有藍昌明和他身後的督軍府。
「他喪盡天良、不顧人倫,不是你的錯。」藍昌明道,「銀行帳目怎樣?」
「經理不讓我查,說等大哥回來。閻王失蹤,小鬼難纏。咱們非要來硬的,就怕捅個更大的簍子。」杜嘉說。
藍昌明沉思。
他幫杜嘉想對策。
左思右想,目前能破局的,除了求助督軍府,沒有其他路子可以走。
「我去跟督軍說。」藍昌明道。
杜嘉:「我願意出錢平息此事,只要別鬧大。我不想承擔華僑的怒火。這是犯眾怒的,要做家國罪人。」
不僅她自己遭殃,藍昌明名聲也全毀,督軍可能都不能倖免於難。
責任太大了。
藍昌明道好。
杜嘉想了想:「我能拿出二十萬大洋,酬謝督軍。至於那筆捐款,如果真的在榮嘉銀行,我可以配合督軍做戲,錢入督軍的私庫,事情我來處理。」
這筆錢若能追到,督軍可以得到一百二十萬大洋的好處。
足夠他購置一批新裝備了。
督軍應該願意。
藍昌明顧不上換衣裳:「我先去趟督軍府。」
他離開後,杜嘉一個人獨坐,心情沮喪。
她忍不住想起了當年。
杜嘉的長相是撿了父母的優點長,人生得漂亮。不過她的眉眼不太像父母,反而像祖父。
過繼孩子的時候,她父母一眼相中族中的杜榮飛,只因他的眉眼跟杜嘉有幾分相似。
他們的祖父是堂兄弟。
總之,杜嘉的父母認定這是緣分,這個孩子可能跟他們有緣。
有位堂叔說:「老七夫妻倆秉性不佳,這孩子根子上可能不太好,你們要不再斟酌斟酌?」
堂叔口中的老七,是杜榮飛的父母。
至於秉性很差,是指他們窮且貪婪,做過兩件既吃又拿的事,受人詬病。
杜嘉年紀小,她第一眼就很不喜歡杜榮飛,覺得他眼睛太靈活了,有點像阿爸口中「偷奸耍滑」的小夥計。
她很喜歡三房的另一位堂兄。那堂兄容貌端正、眼神明亮,很是正派的樣子。
她父母聽說了杜榮飛生父生母的事,心裡也猶豫。
後來又發生了幾件事,族裡差點因為他們這房過繼的事鬧出人命官司;杜嘉看中的那位堂兄,父母捨不得把他讓出來。
選來選去,每個人背後都帶著利益糾葛。反而是杜榮飛那一房太窮,力薄。
杜嘉的父親說:「他今年才十歲,養養總能改掉些壞毛病。」
又道,「得趕緊定下來,咱們要替阿嘉籌劃,事情不是一兩年能辦完的。」
她阿爸指把家產變成她姆媽的陪嫁這件事,需要操作。
而後很多年,杜榮飛也挺好的,勤奮、孝順。
他開始作妖,是杜太太進門後。
下人們私下裡罵杜太太,說娶了個惹禍精進來。
杜嘉的父母說:「榮飛安分了這些年,終於尋到了一個趁手的倀鬼。他本性難改。」
杜榮飛自己要名聲、要家業、要錢,指揮杜太太出來作妖。
杜太太進門,和杜嘉出嫁只隔了三個月。
杜榮飛趁著養父母忙活杜嘉的大婚,沒有太多精力管他的事,選了杜太太。
杜嘉的母親派人去查了查。
明面上查不出杜太太有什麼問題,只知道她和杜榮飛相識很多年。她是杜榮飛親生父母那邊的親戚。
門第略低,但家世清白、人也機靈。
沒想到,看走了眼。
也是沒想到,杜榮飛心眼那麼多。他有心算無心,很難不上他的當。
杜嘉的父親在她五歲時候外出,遭遇了綁匪,那是一次大難。從此,父親失去了生育能力。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父親就要考慮他的龐大家財如何守得住。
宗族是吃人的。
越是大的宗族,越是複雜難纏。朝廷政策之下,族長的權力甚至比縣令還要大。
很多事都要歸族長管。若不過繼一個兒子,這家成了絕戶,杜嘉的婚姻都得由族長做主。
那時候才是真的絕境。
所以,父母在世時,總是安慰杜嘉:「要個嗣子的。沒有他,也得選旁人。哪有完人?」
嗣子解決了他們的一部分困境,至少家產的處理權,大部分因過繼了這個兒子,合乎族規,財產可以拿在手裡。
杜嘉一直忍耐這個兄長。
她沒想到,直到如今,她都五十歲了,還要遭遇如此磨難。
杜嘉憤怒到了極致,重重一拍桌子,發泄心中情緒時,她的孩子們來了。
老二、老三夫妻倆過來了。
「姆媽。」孩子們似被她嚇到了,一個個臉色驚惶。
「姆媽,您別生氣。」藍岫說。
杜嘉深深嘆了口氣。她滿心的話,幾乎要溢出來,忍不住說:「我很難不生氣。你舅舅真是……」
說著,她又覺得此事牽扯太深,可能跟巨額財富有關,除了長子藍崢,不適合跟其他人說。
她忍住了。
幾個孩子交換眼神。
「舅舅是他自己該死,可不是程少夫人害了他。」老二突然說,「姆媽你……」
二少奶奶寧慧拉了他的袖子:「舅舅並沒有死,你胡說什麼?他只是失蹤了。」
杜嘉現在沒心情管私生女。
更沒心情去細究這件事。
誰可能背負百萬大洋的「債務」,都無閒心去理會家務。
但她也不想罵私生女。
在她心裡,這件事很隱秘。
故而她對老二說:「不許提督軍府的少夫人。以前我就警告過你妹妹,如今也要我警告你?」
眾人:「……」
走出門,他們就私下裡嘀咕。
程少夫人算計杜榮飛,連累了杜家,姆媽盛怒了。
這個時候提都不准提她。
「好好的事,怎麼鬧成了這樣?」藍二忍不住抱怨。
藍岫立馬數落他:「你知道才一天,就差點說漏嘴,我都知道好幾個月了,也沒說錯過。就不該告訴你。」
藍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