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沒吃。
九月夜風冷,秦言剛剛受了傷,她覺得自己手腳冰涼。
「姆媽,去我們別館坐坐,吃點宵夜。」程天循說。
督軍夫人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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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輛汽車從老宅離開,秦言和程天循同乘。
他握了下她的手:「你冷?是穿少了,還是嚇到了?」
「可能是餓了。」秦言說。
程天循把外套脫下來給她。
他穿得單薄,外面是薄西裝外套,脫了只剩下襯衫。
「不用……」
秦言的話還沒說完,外套重重落在她肩頭。
程天循叫副官把車子開快些。
回到了別館,他吩咐女傭:「給少夫人準備一杯熱牛乳,加些糖。要快。」
宵夜尚未準備妥當,秦言得到了一杯略微燙手的甜牛乳,她一口一口慢慢喝,身子暖和了不少。
程天循則和督軍夫人抽菸。
督軍夫人還問秦言:「你要煙嗎?」
程天循拿出煙盒:「你要就自己拿,我不反對太太抽菸。」
秦言:「我平時喝咖啡提神,不用香菸。」
她挺喜歡煙味,但她不抽菸。
香菸會上癮。
秦言很討厭任何無法立馬拋棄的東西。
她是浮萍,需要有隨時抽身的能力。否則就是任由水流將她推遠,一身狼藉。
他們聊起了正事。
督軍夫人說:「我們都知道誰是鬼,偏偏拿她沒辦法。證據這東西,有些時候純屬廢物。」
秦言聽得懂。
督軍夫人是說,二姨太不乾淨,她絕對和保皇黨有牽扯,甚至她可能是南邊重要頭目。
但督軍不信。
皇帝退位後,現在的政權都沒有絕對權威,人治至上。
比如說南城,內閣組織的市政廳和軍政府相互制衡,誰也拿誰沒辦法。
督軍是「律法」。
他不懷疑二姨太,哪怕證據堆積如山,他也覺得是程天循捏造出來污衊的。
原本督軍有些動搖。
可今晚二姨太一番作為,程天循和督軍夫人都看得出「沒戲」,督軍的信心倒塌了,他還是不會對二姨太生疑。
信任很玄妙。
「少帥打了程天譽,逼得督軍卸了他差事,應該可以叫他們收斂。」秦言說。
程天循:「這只是一點利息。他離開軍政府也沒用,老大還在。」
老大程天睿、老三程天譽都是二姨太手裡的棋子。
「若老三死了,也許可以斷那鬼的一條臂膀。」程天循說。
督軍夫人沉吟,半晌才道:「目前你的局面並不算太好。你殺了老三,魚死網破的時候,督軍手裡的地盤未必能拿到八成。說不定你是替保皇黨做了嫁衣。」
程天循重重吐出一口煙霧。
他三年前才從武備學堂畢業,進軍政府時間太短了。哪怕外祖給了他很多助力。
他根基不牢。
軍政府的權利在山頂,他站在山腳,看著千萬級石階,有心無力:再急迫他也得一級級爬,沒有任何捷徑可以走。
秦言一杯熱牛乳喝完了,她說:「我覺得什麼都不用做。這次的刺殺,跟那些花邊小報一樣,完全可以不管。分心去考慮這些,只是偏離了正事。」
軍權才是最要緊的。
這亂世,任何的陰謀詭計在槍炮之下無處遁形。凌曼筠反覆告訴秦言這個道理。
直到秦言真的在辦公室動槍,鎮住杜卓君,也鎮住了自己手下那些蠢蠢欲動的主筆,她才知道凌曼筠所言不差。
督軍夫人微微頷首:「你說得很對。」
很是欣慰,「你們倆都年輕,腦子卻清醒。如此甚好,我不用替你們擔心。」
香菸抽完了,牛乳也喝完了,程天循喊了女傭:「宵夜可準備好了?」
女傭答已經備妥。
母子仨吃了飯。
三個人都只吃了七分飽。
督軍夫人怕長胖,她這個年紀最容易發胖;秦言怕積食,程天循則另有用意。
飯畢已經夜裡十點,督軍夫人回官邸,小夫妻倆則上樓。
程天循問她:「你感覺如何?」
她住院、傷口沒拆線的時候,程天循很規矩。
規矩到秦言差點以為他要做聖人。
「你不累?」秦言問。
這一晚上鬥智鬥勇,秦言覺得疲倦。
程天循:「不累,但我餓。」
秦言:「再吃點小餛飩?」
他湊上來吻她,輕輕啃她耳垂,「怎麼做小餛飩,秦言?」
秦言:「……」
她捧住他的臉,將他的唇堵住,免得他又說些不著調的話。有些話說得秦言肉麻。
她的腿纏在他身上,他不肯鬆開。
「暖和了嗎?」後來,他吻著她微微出薄汗的面頰,故意問。
「得了便宜還賣乖。」秦言道。
程天循:「便宜?誰出力比較多?」
秦言不想和他理論。
太累了,又很晚,她只想趕緊去洗洗,墮入夢鄉。
不過,她的確是暖和了,從頭到腳都暖融融的。
夫妻倆收拾一通,他將秦言摟在懷裡,輕輕摩挲著她上臂的新疤:「那個藥膏有用嗎?」
「肯定有用。」秦言說。
她不是很介意傷疤,但她也不想聊這個話題,給了他一個回答,闔眼準備睡。
程天循:「我今天卸了老三的胳膊,他那隻手沒有大半年都不能恢復如初。要是你這傷疤大半年不能復原,我還要再下一次他胳膊。」
秦言:「……」
她倒是沒這麼生氣。
她勸程天循別介意。
「憑什麼不介意?」程天循說,「你是我太太。我第一次在老三那裡吃虧。」
他和老大、老三從小打到大,他一次都沒輸過。
除了這次。
秦言不再說什麼。
後來程天循還說了話,她沒聽見了,她睡熟了。
翌日早起時,程天循告訴她,他過幾日要去駐地,可能兩三個月才能回來。
「出去跳舞。」他對秦言說,「你別成天忙差事,也歇歇。咱們出去玩。」
秦言不覺得跳舞有什麼好玩的,但她答應了。
「去哪家俱樂部?」
「岑宴的新宅。」程天循說,「他新宅有個花廳,可以開宴會。為了喬遷,他特意請了一支白俄人的樂隊。」
秦言:「咱們準備什麼禮物?」
「金條。」
秦言:「……」
到了報社,秦言找了一位南城本地的主筆,詢問他在南城喬遷一般送什麼禮物。
主筆說:「文化人送匾額,最好是他喜歡的書法家寫的。」
秦言不知道項岑宴喜歡哪位書法家,況且現在準備也來不及。
「還可以送擺件、玉器。」
秦言覺得這個主意不錯。
她吩咐凌曼筠幫她買個玉質貔貅擺件,準備帶給項岑宴,作為他們夫妻倆送的喬遷賀禮。
「我好像染了風寒,一下午打了好幾個噴嚏。」凌曼筠把擺件遞給她,對她說。
秦言:「你別過給我。」
凌曼筠捂住口鼻,退後幾步說:「上次你過病給我,我嫌棄你了嗎?」
上次是楊絮紛飛的時節,秦言先染了病,臉上又紅又癢,而後凌曼筠也發病。
整個報社就她們倆發作,她非說秦言過病氣給她的。
秦言不跟她一般見識。
到了項岑宴家,秦言瞧見了熟人,才知道為何凌曼筠一下午都在打噴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