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言走上了台階。
她收了傘,程天循走向她;藍家眾人自覺讓出一條路。
眾人不敢直勾勾看她,卻都在偷偷打量。
秦言回視。
她與藍慕禾目光相觸。
重回南城兩年,秦言與藍慕禾見過三次。不過每次都沒打招呼,彼此錯身而過。
藍慕禾仿佛不認識她。藍家其他人與她態度一致。
「走吧。」程天循對她說,「當心點,別碰到髒東西。」
他說完這話,藍家的人自覺更後退點。
回神時,很是惱火。
「他太囂張了!」
「怪不得督軍不喜歡他,他簡直粗鄙不堪。再愚蠢的人都知道給我阿爸幾分面子,看看他!」
「他那個少奶奶,小家子氣,一看就不是個好東西。」
藍二少最是簡單,很容易被挑起怒火,也藏不住事。
他說:「那位少夫人,有點像我姆媽。」
眾人看向他。
「你們不覺得嗎?」他問。
眾人正在同仇敵愾,罵程天循,他卻突然說這麼一句。不管真相如何,都不合時宜。
「不像。」藍慕禾篤定道,「姆媽更大氣端莊,這位少夫人比較柔媚。」
「就是,不像。」
有人立馬附和。
在藍家,藍慕禾獨得祖母的寵愛,哪怕不喜歡她,也會捧著她幾分。
誰沒事跟老祖母作對?
他們正說著,藍昌明夫妻倆也到了。
「怎麼不進去?」藍昌明替妻子撐傘,兩人走上台階。
「這就進去了。」藍慕禾笑道,走上前挽住藍夫人的胳膊,「姆媽,我送給您的披肩,您怎麼不戴?」
「沒想起來。」藍夫人笑道。
她忍著抽回手的衝動。
「您是不喜歡吧?姆媽,等會兒咱們吃完飯再去逛逛洋行,我重新替您選一條;也給祖母選一條。」藍慕禾說。
藍昌明:「慕禾是最孝順的,什麼事情都想在我們前頭,替我們盡孝。」
藍夫人也笑著:「是,慕禾最乖。」
上樓時,藍夫人不著痕跡撇開了藍慕禾的手,心裡鬆快幾分;卻又因為自己的態度,而越發難受。
正好三兒媳婦機敏又熱情,挽住了她,擠掉了藍慕禾的位置,讓藍夫人回神。
他們這邊上菜,那邊有副官進來說:「總參謀,督軍和夫人、二姨太、兩位少帥、二少夫人都在隔壁雅座。」
「哪兩位少帥?」藍昌明問。
「二少帥和三少帥。」
藍昌明臉色頓時難看,甚至帶著幾分焦慮與忐忑。
他不由自主看一眼藍夫人。
「程天循上次動手,督軍和夫人還沒有給咱們一個說法。」藍夫人道,「正好……」
藍昌明按住了她肩膀:「算了。」
又給孩子們使眼色,「過去的事,以和為貴,督軍是知道好歹的。你們勸勸你姆媽。」
藍慕禾走過來,從身後攬著藍夫人:「姆媽,您別生氣。」
藍夫人只想她快點鬆開,拍拍她的手:「聽你的。你去坐下吧,這麼大了還撒嬌。」
藍慕禾笑著鬆開手。
有人恭維,「小妹最得寵。姆媽偏心她,她說什麼就是什麼。」
「就她一個女兒,當然最疼她了。」另有人說。
藍夫人:「我欠你們妹妹太多了。當時生完她正值寒冬,我染了肺病。
怕過人,只得把她交給祖母帶著。我病養了快一年才好,又因為軍政府動盪,家裡諸事都要我操持,沒接她回來。
我生完她,再次見到她時她都三歲了。我每次想起這事,心中總覺無比愧疚。」
這是真心話。
藍夫人總覺得,自己之所以很煩藍慕禾,一日日討厭她,是因為她從小不在自己身邊。
她作為母親,對女兒太疏忽了。
那三年沒打下感情基礎,從此就與這女兒沒緣分。
其實她病好了之後,可以立馬接女兒回來的;說家務事繁忙、說動盪,難道不是她想偷懶嗎?
人都會有懶怠的時刻。
藍夫人那時候已經生了五個,她與孩子們的感情都好,她沒想到和女兒會變成這樣。
她一邊反感藍慕禾,一邊又內疚。
反感是直覺,不講道理、沒有緣故;內疚是她的教養,她反思後總覺得這種情緒不應該。
「姆媽,您真愧疚的話,等我出嫁時陪嫁多給。」藍慕禾笑道。
「這個自然。」藍夫人說,「你們別吃醋,就一個妹妹。」
眾人忙說不會。
除了長媳,兩位兒媳婦都在,心裡怎麼想,難說。
藍夫人手裡有巨額財產。當年的杜家是南城首富,她陪嫁拿走了一半家產,她兄長的財力依舊震驚南城。
每個兒子結婚,藍夫人額外多給兒媳婦們一筆聘禮,這是她私人出的。
但老祖母和藍慕禾已經一次次挑明,將來藍慕禾會得到更多。
藍夫人自己也答應了。
這事,兒媳婦們做不了主,再不滿也沒辦法,藍夫人的陪嫁屬於她個人,誰也沒資格挑剔。
財富太多,以至於如此敏感的事,在藍家都不算大事。
「我去跟督軍打個招呼,你們都別去了。」藍昌明說。
藍夫人與兒女們閒話,歡聲笑語充盈了整個包廂,就連隔壁督軍的包廂也聽得見。
「是藍家的人。」二姨太蘇雅兮笑道,「藍家最是和睦,真叫人羨慕。」
督軍深以為然。
他最渴望的家庭,大概就是藍家那樣的。
可惜……
最大的攔路石是程天循,他從小就恨不能把自己兄弟打死。
督軍想到這裡,看一眼他。
程天循恍若不覺。
督軍夫人瞧見了,神色冷淡開了口:「一夫一妻,孩子們都是一母同胞,當然和睦了。」
說到這裡,卻看了眼秦言,又道,「當然,也可能是沒心沒肺、喪盡天良。」
督軍輕輕咳了咳,臉色微沉。
二姨太沒聽懂後半句,只覺得前半句很難聽。
秦言神色不變。
藍昌明在這個時候進來了。
他與眾人寒暄幾句,目光不由自主落在秦言臉上。
秦言微微頷首。
二姨太和三少帥程天譽都看向他們倆。
根據督軍的說法,秦言是藍昌明的私生女;而藍昌明一向口碑好,疼愛妻子,這個私生女的存在,實在諷刺又礙眼。
「二少夫人,咱們能否單獨說句話?」藍昌明問。
秦言:「我沒主動去找你們家的人說話,藍總參謀。」
督軍這廂的眾人,表情各異。
藍昌明臉上既尷尬,又心酸:「我不是這個意思。」
「您如果想跟我聊什麼私事,可以去我的別館;也可以去我的報社。」秦言說。
又道,「至於閒聊時無關緊要的話,您不必說給我聽。」
藍昌明臉色微白。
他與督軍再次客套幾句,退出了包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