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人正吃著,馬皇后忽然放下筷子,開口問道:「明兒,那個李氏,你打算怎麼處置?」
朱明嘴裡塞著烤肉,腮幫子撐得鼓鼓的,聞言從飯碗裡抬起頭,迷迷瞪瞪地看著馬皇后。
「李氏?」
他眨了眨眼睛,想了半天,愣是沒想起來這人是誰!
「誰是李氏?」
馬皇后:」……」
她看著自家兒子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為好。
這混小子,白天在街上又是打又是殺的,威風凜凜,合著人家姓什麼叫什麼,壓根就沒往腦子裡記。
徐妙雲在一旁看不過去,掩嘴笑道:「殿下,你忘了,李氏就是錢有德的老婆,也就是方才那位李家家主的女兒。」
「哦 ——」
朱明一拍腦門,頓時恍然大悟道。
「原來是她啊,我還當是誰呢。」
他嘴裡嚼著食物,含糊不清道:「那老頭兒臉腫成那樣,誰能認出他閨女是誰啊。」
馬皇后:「……」
她深吸一口氣,強忍住彈朱明腦門的衝動。
頓了頓,馬皇后又開口道:
「那你說說,這個李氏,你打算怎麼處置?」
「那個李家家主說了,願意出十萬斤糧食,換他女兒一條性命。」
」你說,這筆生意,你是換,還是不換?」
朱明想都沒想,直接脫口而出:
「我當然不換啊!」
坐在一旁的王德發,端著碗的手都抖了一下。
那可是十萬斤糧食啊!
殿下居然說不換?
他偷偷抬眼看了眼朱明,心裡直犯起嘀咕。
要知道,此地剛剛遭過大旱,地里顆粒無收,百姓們流離失所,餓殍遍野。
那十萬斤糧食要是到了手裡,不知道能救活多少條人命!
這分明就是一件穩賺不賠的買賣。
要是換了他王德發來做這個決定,怕不是當場就點頭同意了。
殿下怎麼能不換呢?
徐妙雲也是若有所思地看了朱明一眼,輕聲說道:「殿下可是嫉惡如仇,不屑與那李家家主做這等交易?」
馬皇后沒有說話,看她的表情,顯然也是這麼想的。
她緩緩開口,循循善誘道:
「明兒,你可知那十萬斤糧食意味著什麼?」
「此地剛遭逢大旱,地里顆粒無收,百姓們嗷嗷待哺。」
「若是得了這批糧食,你不僅能賑濟災民,收攏民心,還能向你父皇交上一份實實在在的政績。」
「這筆買賣,於公於私,都不算虧。」
「你再好想想,不急著做答覆!」
朱明放下筷子,看著馬皇后,一臉認真道:「娘,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可我還是不換。」
馬皇后表情一怔:「為什麼?」
朱明理直氣壯地說道:「我幹嘛要同意啊?」
「他李家的糧食,那是他家的嗎?」
「那是他女婿錢有德貪墨官糧,從百姓嘴裡摳出來的!」
「說白了,這批糧食本來就是我朱家的!」
「他拿著我的糧食,來換他女兒的性命?」
「怎麼想,都是我吃虧啊!」
朱明越說越氣,一拍桌子道:
「他倒好,拿我口袋裡的東西來跟我談買賣,還一副他吃了大虧的樣子?」
「在這裡想屁吃呢,門兒都沒有!」
馬皇后:「……」
徐妙云:「……」
王德發:「……」
滿桌鴉雀無聲。
三個人看著這位義憤填膺的六殿下,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他們以為朱明不同意,是因為嫉惡如仇,不肯向別人妥協。
結果倒好。
人家壓根沒想那麼深。
人家純粹是覺得——這筆買賣,虧了。
馬皇后扶了扶額,正要開口。
就在這時,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名僕役快步進來,躬身稟報:
「啟稟殿下,門外黃家家主黃子安求見。」
朱明聞言眉頭一皺,滿臉不耐煩的道:「黃子安?我不是讓他們都回家了嘛,怎麼還有人死皮賴臉地不願意離開?」
他越想越不耐煩,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去,告訴他,本殿下要歇息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轟走轟走——」
僕役應了一聲,正要退下。
就在這時,
「咳咳。」
一旁突然傳來馬皇后的一聲咳嗽。
朱明身子猛地一僵。
下一秒,
他連忙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改口道:
「咳咳,那個…… 慢著。」
「讓他進來吧。」
話音剛落,
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殿下!殿下!」
黃子安一進門,還沒站穩,」撲通」 一聲,就重重跪倒在地。
他整個人伏在地上,聲音裡帶著哭腔:「草民黃子安,叩見六殿下!」
「草民有罪!草民該死!還望殿下開恩啊!」
朱明:」……」
他舉著筷子,愣在了半空。
這是什麼情況?
他還什麼都沒做呢,這傢伙怎麼一轉頭,就跑過來跪地求饒了?
劇本不是這樣寫的呀!
徐妙雲和馬皇后也齊齊看了過來,臉上都帶著幾分意外。
緊接著,三人齊刷刷扭頭,看向坐在下首的王德發。
王德發只覺得三道目光像是三把利刃,直直地插在他的胸口上。
頭上的冷汗 」唰」 地一下就下來了。
他咽了口唾沫,乾巴巴地笑道:
「殿……殿下,容微臣稟報。」
「這四位家主……微臣在宴會開始前,曾向殿下介紹過。」
「依微臣觀察,城西趙家圓滑,城南黃家…… 骨頭最硬,城北胡家低調,至於李家……」
他話還沒說完,朱明就直接打斷他。
「等等,你說黃家骨頭最硬?」
朱明挑了挑眉,看著地上那位跪得五體投地、抖成一團的黃子安。
」你管這叫骨頭最硬?」
王德發:「……」
他扭頭看著跪在地上的黃子安,心裡破口大罵。
黃子安!你個老王八蛋!
你平日裡在老夫面前,那叫一個硬氣!
讓你幹什麼,你不干!
怎麼一到殿下跟前,你就軟成這副德行?
你這不是拆老夫的台嗎!
這下好了,殿下該怎麼想老夫?
欺君之罪啊!
王德發越想越慌,後背的冷汗一層接一層地往外冒,臉上卻還要勉強擠出笑來。
」這……這……或許是黃家主今日有感於殿下天威,一時……一時情難自禁……」
朱明懶得聽他扯皮,沖地上那人抬了抬下巴:
「行了,別嚎了。」
「抬起頭來。」
黃子安聞言,小心翼翼地把頭抬了起來。
他先是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朱明 ——
等等。
有點兒不對。
黃子安眨了眨眼睛,又仔細看了一遍幾人的落位。
下一秒,他整個人直接就懵住了。
漢人坐席,最講究尊卑上下。
誰坐主位,誰坐次位,那是萬萬錯不得的。
主位,只有身份最尊貴的人才能坐。
而此刻 ——
主位上,竟然坐著一個女子!
那女子面容溫婉,氣度雍容,正慢悠悠地端著茶盞,眼皮都沒抬一下。
而她身旁還坐著一位年輕姑娘,亦是明艷動人。
至於那位大明最受寵的六殿下,當朝欽差,掌先斬後奏之權 ——
竟然坐在了次位上!
黃子安:「!!!」
他張大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這坐在主位上的女子,到底是什麼來頭?
能讓堂堂六殿下讓出主位,甘居次席?
黃子安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他方才在外面想了一肚子的說辭,此刻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