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冰坐在駕駛座上,然後從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機,在通訊錄里翻到了一個名字——安寶軍。
他看著這個名字,手指頭捏著手機殼,骨節發白。
安寶軍。
李素娥的老公。
李素娥。
這個名字在周海冰的心口上刻了幾十年,從來沒有淡去過。
那是1975年的事了,他十八歲,李素娥也十八歲,從省城下放到臥龍村的知青。
她第一次出現在村口的那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扎著兩條辮子,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行李袋,站在那棵老槐樹下,茫然地看著四周。
周海冰正好從村衛生室出來,背著藥箱去給一個老鄉看病,路過那棵老槐樹的時候,看到了她。
她正好也看過來,四目相對,她對他微微點了點頭,嘴角帶著一絲拘謹的、怯生生的笑。
周海冰後來跟人說起過這一幕,他說他這輩子見過很多好看的女人,
沒有人像李素娥那樣,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讓他整個人都像被電擊了一樣,從頭頂麻到腳底。
李素娥體質不好,三天兩頭生病,不是頭疼腦熱就是胃疼肚子疼。
由於周海冰的爺爺是個走方郎中,周海冰自小就跟爺爺學醫,爺爺去世後,周海冰就成了臥龍村的赤腳醫生。
因此,李素娥每次生病都要找周海冰。
周海冰給她看病的時候格外用心,把脈要把很久,問症狀要問得很細,開藥方之前要在腦子裡反覆過好幾遍,生怕哪裡出了差錯。
李素娥也感覺到了他的用心。
她開始找各種理由去衛生室,有時候不是生病,就是路過進去坐坐,說幾句話,喝杯水。
周海冰把診室里的椅子擦了又擦,把水杯洗了又洗,每次她來之前都要把衛生室收拾得乾乾淨淨。
兩個人就這麼慢慢地、心照不宣地走近了。
周海冰教她認識草藥,帶她去山上採藥。
李素娥認識很多周海冰不知道的花花草草,她在省城的時候讀過很多書,知道很多臥龍村的人從沒聽說過的事情。
他們坐在山坡上,她給他讀詩,他給她講那些從爺爺那裡聽來的偏方秘方。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李素娥靠在他肩膀上,說了一句讓周海冰記了一輩子的話:
「海冰,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特別安心。」
周海冰沒有說話,但他心裡想的是:我這輩子都要讓你安心。
可惜的是,這輩子沒給他這個機會。
周福祥知道了這件事,把周海冰叫到跟前,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你知不知道她是什麼出身?她爹是資本家!資本家的女兒你也敢要?你不要命了?」
周海冰說:「她是她,她爹是她爹,她人好就行了。」
周福祥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你懂什麼?你要娶了她,你這輩子就完了!別說當醫生,你連入黨都別想!你是要把咱們整個家都給毀了!」
周海冰跪下來求他,周福祥不為所動。
周海冰又求了幾次,周福祥每次都拒絕,最後一次直接把一瓶農藥擺在桌上,說:
「你要是非她不娶,我現在就把這瓶藥喝了,你看著辦。」
最終,在父親的逼迫之下,周海冰娶了臥龍村村長孫德明的女兒孫桂英。
後來知青返城,李素娥回了省城,聽說在家裡人的安排下嫁了人,嫁的是一個開金店的男人,叫安寶軍。
周海冰當時聽到這個消息,心裡雖然難受,但也替她高興。
他想,嫁了個開金店的,日子應該不會差。
他哪裡知道,那是李素娥噩夢的開始。
後來周海冰在省城創立了海冰醫藥公司,公司一步步做大,他忙得腳不沾地,有好幾年都沒有想起過李素娥。
不是忘了,是不敢想。
每次一想起來,心裡就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樣,喘不過氣。
然後就是那次意外的重逢。
那天他去醫院看望一個生病的朋友,從住院部出來的時候,在走廊里看到了一個女人。
那女人的背影瘦得不像話,肩膀窄窄的,腰細得像一把就能掐斷,頭髮亂糟糟地披著,身上的衣服皺巴巴的,像是好幾天沒有換過。
他本來沒在意,擦肩而過的時候,那女人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周海冰整個人都愣住了。
是李素娥。
不是他記憶里那個溫婉知性、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的姑娘,是一個面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眼神里全是絕望和麻木的中年女人。
當時,她還不到四十歲,看起來卻像五十多歲的人,老得不成樣子。
李素娥也認出了他。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那雙死水一樣渾濁的眼睛裡突然湧出了大顆大顆的眼淚,像決了堤的河水一樣止都止不住。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沒說出來,整個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樣,身子一軟,朝前栽了過去。
周海冰一把扶住了她。
她撲進他的懷裡,兩隻手死死地攥著他的衣服,哭得渾身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整條走廊的人都停下來看。
周海冰抱著她,感覺到她的身體輕得像一片紙,骨頭硌得他手臂生疼,心裡像被人用刀一下一下地剜。
「海冰……海冰……海冰……」
她只會叫他的名字,反反覆覆地叫,每一聲都像是在喊救命。
周海冰把她帶到醫院旁邊的一個茶樓,給她倒了一杯熱水,等她哭夠了,等她慢慢地說出了這些年的事。
安寶軍。
家暴。
控制。
監視。
囚禁。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剜著周海冰的心。
他握著茶杯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怒,是因為恨,是因為恨不得立刻衝到安寶軍面前,把那個畜生活活掐死。
李素娥說,安寶軍知道她以前跟周海冰談過戀愛之後,就認定她一直在跟周海冰保持不正當關係。
她出門買菜回來晚了,安寶軍說她出去會野男人;
她接個電話多說了幾句,安寶軍說她跟情夫通話;
她對著鏡子多看了兩眼,安寶軍說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是要出去勾引人。
她解釋過,哭過,跪下來求過他相信她。
安寶軍不聽。
他從來不聽。
他只想聽自己想聽的話,只想信自己願意信的事。
他開始打她。
第一次是扇耳光,第二次是踹肚子,第三次是用皮帶抽,第四次是用菸頭燙。
一次比一次狠,一次比一次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