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冰抱著頭蜷縮在地上，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扔進洗衣機里的布娃娃，被翻來覆去地捶打。
他的鼻子在流血，嘴角在流血，左眼腫得睜不開，肋骨不知道斷沒斷，疼得他喘不上氣。
公司的保安衝過來把他們拉開了，但那個過程持續了至少有兩三分鐘。
他被送到醫院，檢查結果是兩根肋骨骨裂，鼻樑骨輕微骨折，面部多處軟組織挫傷，渾身青紫一大片。
躺在病床上的那天晚上，他拿起手機要報警。
孫桂英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消息，哭著衝進了病房，撲到他的床邊，死死地抱住他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
「海冰，你不能報警！他是我唯一的弟弟！他是一時衝動，他不是故意的！
你要是報警了，他就要坐牢了，他這輩子就完了！求求你了海冰，你不能報警！」
周海冰看著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樣子，心裡湧起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這個男人剛剛被她的弟弟打了，打得肋骨骨裂、鼻樑骨折，而她關心的不是他的傷勢，是她弟弟會不會坐牢。
「海冰我求求你了，」孫桂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要是不報警，我什麼都答應你。你要是報警了，我也不活了！」
她沒有不活。
周海冰沒有報警。
他撤回了報案申請，沒有追究孫桂武的任何責任。
孫桂武甚至沒有來醫院道個歉，連句對不起都沒說過。
事情就這麼不了了之了，好像他周海冰被打了一頓是活該的，好像他欠了孫桂武的，好像他應該感謝孫桂武沒有把他打得更狠一些。
從那以後，孫桂武對他的態度沒有任何改變，甚至還變本加厲地覺得他好欺負。
周海冰想到這裡，握著方向盤的手又收緊了。
孫桂英是個不折不扣的扶弟魔。
她對孫桂武的寵溺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只要她弟弟開口要什麼，她就一定要讓周海冰買。
如果周海冰不答應，她就哭，就鬧，就摔東西，就回娘家，就說周海冰不愛她，就說周海冰看不起她娘家的人。
二十多年來，周海冰也不知道給這個混蛋小舅子買了多少東西。
孫桂武喜歡機車，從二十歲出頭就開始玩。
他玩車的錢全是周海冰出的，一輛又一輛，國產的、進口的、街車、仿賽、巡航、拉力，
什麼款式他都玩過，有的騎了幾個月就膩了，扔在車庫裡落灰，又讓孫桂英跟周海冰要錢買新的。
這些年光是給他買機車的錢，少說也有一兩百萬。
後來孫桂武不滿足於機車了，又開始玩跑車。
他看上一輛二手的保時捷Boxster，五十多萬，讓孫桂英跟周海冰要。
周海冰說你自己沒有工作，開什麼跑車？
孫桂英就開始哭，說她就這麼一個弟弟，從小爹媽寵大的，她當姐姐的不能不管，說周海冰賺那麼多錢，花點錢在她弟弟身上怎麼了。
周海冰給了。
那輛保時捷開了不到兩年，孫桂武又看上一輛二手的奧迪R8，一百多萬，又讓孫桂英來要。
周海冰這次沒給，說你要開跑車可以，自己去賺錢買。
孫桂英鬧了一個星期，絕食了兩天，周海冰最後還是給了。
一輛奧迪R8，一百三十多萬，全款，他付的。
還有一次，那是讓周海冰印象最深的一次，也是最丟人的一次。
那天晚上大概十一點多，他剛從一個應酬上回來，喝了不少酒，累得只想倒頭就睡。
剛躺下不到十分鐘，手機就響了。
是孫桂英打來的，他接起來，孫桂英在那頭哭著說孫桂武被抓到派出所了，讓他趕緊起來跟她去撈人。
他問怎麼回事，孫桂英說她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被民警帶走了，讓他趕緊的。
到了派出所才知道，孫桂武跟他那幫狐朋狗友在一個居民區附近的馬路上賽車，摩托車的轟鳴聲把附近的居民吵得睡不著覺。
幾個忍無可忍的居民下樓跟他們理論，孫桂武不但不聽，還跟那幫狐朋狗友一起把幾個居民給打了。
有人報了警，民警來了之後把孫桂武一幫人全帶到了派出所。
被打的幾個居民也都在派出所，其中一個年紀大的老頭半邊臉腫著，眼角縫了四針，還有一個中年婦女胳膊上全是淤青。
幾個人的醫療費加起來已經花了好幾萬，後續還要繼續治療。
民警的處理意見是：
孫桂武等人尋釁滋事，打傷多人，情節惡劣，擬處以行政拘留十五天，並處罰款，同時需要賠償被打居民的醫療費和誤工費。
周海冰覺得這個處理很合理，甚至覺得拘留十五天都算輕的。
但孫桂英不這麼認為。
她一進派出所就開始鬧，說她弟弟沒打人，是對方先動的手，她弟弟是正當防衛。
民警把監控錄像調出來給她看，錄像里清清楚楚地顯示是孫桂武先動的手，一拳打在老頭臉上，然後把老頭推倒在地，又踹了好幾腳。
孫桂英看完錄像還是不承認，說她弟弟是被對方挑釁了才會動手的，說對方也有責任，說她弟弟不能拘留。
孫桂武本人更混蛋。
他坐在審訊室外面的長椅上，翹著二郎腿，一臉無所謂的樣子，
民警問他什麼他都愛答不理的，問他知不知道錯了，
他說他沒錯，是那幾個老不死的先罵人的，罵人就不用負責嗎？他打人是活該。
周海冰站在派出所的走廊里，臉燒得通紅。
他這輩子沒進過派出所，沒想到第一次來是為了撈這麼一個混蛋，而他的老婆還在那裡跟民警胡攪蠻纏，丟人現眼。
他對民警說：「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該拘留拘留，該罰款罰款，我們沒有意見。」
孫桂英聽到這話，當場就炸了，在派出所里對著周海冰又哭又罵，說他沒有良心，說他見死不救，說他不是人。
周海冰沒有理她，轉身走出派出所，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抽了一根煙。
那根煙抽完的時候，孫桂英從裡面衝出來，指著他的鼻子說：
「你要是不把我弟弟弄出來，我就跟你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