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冰按了一下門鈴。
叮咚。
沒有反應。
遊戲音效還在繼續,沒有任何中斷的跡象。
他又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連續按了好幾下,門鈴的響聲在走廊里迴蕩,但門裡面依然沒有任何動靜。
周海冰深吸了一口氣,從兜里掏出手機,再次撥通了周東升的電話。
嘟嘟嘟的聲音響了十幾聲,在快要自動掛斷的時候,電話終於接通了。
周東升的聲音比之前更加不耐煩,幾乎是在吼:「又怎麼了?!」
「我在門外,你過來開一下門。」
周海冰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跟自己的兒子說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周東升的語氣像是在打發一個煩人的推銷員:
「知道了知道了。」
啪,掛斷了。
周海冰站在門口等了將近兩分鐘。
這兩分鐘裡,他聽到門裡面傳來椅子拖動的聲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張麗娟的抱怨聲——「你爸又來了?煩不煩啊」——
然後才是腳步聲慢慢靠近門口。
門鎖咔嗒一聲響了,門被從裡面拉開了一條縫。
周東升站在門後面,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灰色T恤和一條花短褲,頭髮亂得像雞窩,眼睛下面兩個大大的黑眼圈,臉上的表情寫滿了不爽。
他看了周海冰一眼,那一眼裡沒有任何父子之間應有的情感,只有被打擾了遊戲時間的煩躁和惱怒。
然後他轉身就走了。
門都沒關,甚至連一句「進來」都沒說,就這麼轉身走了。
拖鞋啪嗒啪嗒地踩在地板上,一路走到臥室門口,拐了進去。
周海冰自己伸手把門推開,走了進去,順手把門帶上。
玄關處亂七八糟地堆著十幾雙鞋,男鞋女鞋混在一起,有的東倒西歪,有的鞋帶散著。
鞋柜上落了一層灰,旁邊放著一個外賣袋子和兩個空的飲料瓶。
他走過玄關,穿過走廊,來到臥室門口。
臥室很大,但被弄得像個網吧。
靠牆並排放著兩台電腦桌,每台桌上都有一台大屏幕的顯示器,主機箱在地上閃著彩色的RGB燈。
周東升和張麗娟並排坐在電腦前,每人戴著一個耳機,手指在鍵盤和滑鼠上瘋狂敲擊,眼睛死死地盯著屏幕。
周東升的T恤領口大敞著,露出瘦削的鎖骨和白得發光的皮膚,這個人從小到大沒曬過什麼太陽,白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
張麗娟穿著一件粉色的吊帶睡裙,頭髮隨便扎了個丸子頭,嘴裡嚼著什麼東西,眼睛跟周東升一樣死死粘在屏幕上。
兩個人都沒有看周海冰,好像他是一團空氣,或者一件無關緊要的家具。
周海冰走進臥室的時候,張麗娟的眼角餘光掃到了他,她的嘴巴動了一下,擠出兩個字:
「爸來啦。」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她的目光又回到了屏幕上,手指敲鍵盤的速度甚至沒有減慢半分。
周海冰站在他們身後,看著兩個顯示器上快速閃動的遊戲畫面,各種各樣的技能特效炸得滿屏都是光。
他不懂這些遊戲,但他看得出來這兩個人打得很投入,嘴裡不停地喊著一些他聽不懂的術語。
他等了幾秒鐘,開口說:
「東升,你先停一下,我跟你說個事。」
周東升沒有停。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屏幕,手指一刻不停地敲著鍵盤,嘴巴對著耳機上的麥克風喊著什麼「打野來上」「別別別撤撤撤」。
張麗娟也在喊,聲音比周東升還大,「集火集火」「他死了他死了」。
「東升。」周海冰又叫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
「你說。」周東升還是沒有看他,眼睛依然盯著屏幕,語氣像是在說「你有屁快放」。
周海冰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後腦勺,那個後腦勺上的頭髮亂糟糟地支棱著,頸椎彎成一個不健康的弧度。
他需要看到周東升的眼睛才能施展催眠術,但現在周東升的整個注意力都在電腦屏幕上,根本不會轉頭看他。
他伸出手,拉了一下周東升的胳膊肘。
周東升的手臂被他拉得從鍵盤上抬了起來,遊戲裡的人物立刻停在了原地,被對面的敵人一通集火,血條瞬間見底,屏幕暗了下去。
畫面上彈出一個大大的「失敗」。
周東升的臉一下子就變了。
他猛地轉過頭來看向周海冰,那張憔悴的年輕臉上寫滿了憤怒和不耐煩,眼睛裡像要噴出火來,嘴巴一張就要罵人——「你——」
他剛說出一個字,目光就撞上了周海冰的眼睛。
周海冰正看著他。
那雙蒼老的、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像兩面深邃的鏡子,反射出周東升憤怒的臉。
周東升的目光在這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住了,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放大、放大、再放大,眼眶周圍的肌肉一寸一寸地鬆弛下來,
臉上的憤怒像潮水一樣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白的、毫無表情的茫然。
他張著的嘴慢慢合攏了,微微張著,嘴唇有些發乾。
他的身體不再緊繃,肩膀塌了下去,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整個人像一台突然斷了電的機器,安靜地、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
沒有憤怒,沒有不耐煩,沒有情緒,沒有任何一個活人眼睛裡應該有的東西。
周海冰看著周東升的臉,那張他看了二十多年的臉。
這個小眼睛、薄嘴唇、尖下巴的年輕人,長得跟他一點都不像,一點都不像。
他以前怎麼就沒發現呢?
他怎麼就從來沒懷疑過呢?
一個父親怎麼會看不出自己的兒子長得不像自己?
因為他不願意看,因為他太相信孫桂英了,因為他太想要一個兒子了,因為他騙了自己二十多年。
現在他不騙自己了。
他盯著周東升空洞的眼睛,輕聲說了一句:「別動。」
周東升沒有動。
旁邊的張麗娟還沒有注意到這邊的異常。
她的眼睛還盯著自己的屏幕,手指還在鍵盤上敲擊,嘴裡還在對著麥克風喊話。
但她喊了兩聲沒有得到周東升的回應,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