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棍雖是道具兵器,沒有開刃,而且其就是一根木棍包著一個硬質外殼,但在高速揮舞之下,依然能產生相當大的鈍擊力。
只聽「啪」的一聲悶響,江夜的身子隨之往側面歪了一下,緊接著膝蓋一軟,半跪在了沙地上。
圍觀的群演們也被江夜這「真實」的表演嚇得愣住了,下意識就要衝上去幫忙攙扶,可卻被張一刀的一個冷眼制住了。
只見江夜單手撐在地面,咬著牙,在特寫鏡頭前,用眼睛緊緊盯著面前的年輕演員持棍的右手手腕。
瞳孔一收一放之間,便將這段發力的時機和收招的節奏給記錄了下來。
緊接著,他又用脊椎的力量,強撐著上半身,慢慢站起來,絲毫沒有藉助手臂的力量。
這個起身的動作,怎麼看都不像個人能做出來的。
年輕演員被這股執拗的生命力驚到了,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他知道自己這是在演戲,對面的人也是自己敬重的「江老師」,可他就是被江夜的氣場給嚇到了。
家人們!誰懂啊?!
「我記住你了」這句話放在沒有法律的世界裡,可是要出人命的!
好在這一段,年輕演員已經演完了,他立馬拎著鐵棍就退了場,生怕真的被江夜「記住」。
第二個弟子揮舞著木劍,接連三劍,分別砸在了江夜的肩胛、後背和大腿外側。
每砸一下,江夜的身體都會隨之晃動一下,可就是沒有倒下。
他的臉上也沒有痛苦和求饒,只有木然,就好像真的木樁一樣。
你打你的,我記我的,咱們誰也別影響誰。
後面的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演員,皆是如此。
不同的演員,不同的招式,不同的兵器。
打在江夜身上的聲音也是噼里啪啦的,跟放鞭炮一樣,一會兒一個響。
江夜也從起初的身子微晃變到後來的反應越來越小,他也開始跟阿蟬一樣,習慣了疼痛。
監視器後面的張一刀有些興奮地指著屏幕上的某一幀,對著身邊的副導演和武指老秦說道:「你們看這個。」
兩人湊近了些,看著屏幕上的畫面。
只見畫面中,江夜被一記橫掃踢中了小腿,身體前撲著往前摔倒在了沙地上。
隨之而來的,就是江夜快速掃描過踢他的那個演員的支撐腳踝。
「看到了嗎?」張一道的聲音中滿是亢奮,「就這一眼。」
「在被踢倒的同時,他在找對方的重心。」
「這個眼球運動都他媽快成下意識反應了!」
老秦看著回放畫面,搓了搓下巴,小聲嘀咕著:「不應該啊……江老師平時經常挨打嗎?要不然怎麼會練出來這種本能反應?」
他晃了晃頭,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能將這歸功於江夜為了這個角色下了不少苦功夫。
張一刀沒有回答,又點開了另一段素材。
這段素材上顯示的是,江夜被打倒之後的起身動作。
「每一次被打倒,爬起來的姿勢都不一樣。」張一刀指著監視器的邊框,「你們看,第一次的時候,他是用脊椎發力,強撐著站起來的,第二次是用手肘,第三次是從膝蓋撐起來……」
「他這是在模擬阿蟬這十六年來身體各個部位受傷後的應激代償反應。」
「哪裡被打的最多,哪裡的力量就最先恢復,所以每次起身用的發力點都不一樣。」
副導演聽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憋出一句:「這……這誰能想得到啊?」
張一刀沒有接話,頭也不回地又看了一遍回放。
在他做導演的這麼多年來,他時刻要求演員要做到「拳拳到肉」。
可在這「拳拳到肉」之間,難免會因為碰撞而打出來幾分演員的真實火氣。
只要有了火氣,人物的表現就會失控,出現哪怕一瞬間的脫離角色。
可像江夜這樣,把挨打也當做了表演的一部分,而且絲毫看不出來他有火氣的意思。
他不僅是在忍受疼痛,更是在利用疼痛,然後將每一次落在他身上的力道,都轉化為阿蟬的身體語言。
這在張一刀的眼中,是一個非常高明的表演技巧,至少他在現在的內娛很少見到。
這種變態的控制力,讓他只感覺頭皮發麻。
而對面負責「打」江夜的那些年輕演員們,心態就更加微妙了。
他們已經被告知了可以用力打,江老師自己也說了沒關係。
道具兵器雖然不會造成嚴重傷害,但淤青和紅腫是免不了的。
而且他們都看得出來,江老師並沒有按他自己所說的那樣穿著護具,所以說,他是全靠著肉身來一點一點扛著他們的攻擊。
這樣剛開始還好,可隨著時間推移,他們打的是越來越心虛了。
說來也是新奇,被打的那一方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演技世界裡,樂此不疲,而打人的那一方反倒是快被逼得崩潰了。
因為江夜每次被打倒之後,抬頭看他們的眼神,都他媽太嚇人了。
他們都忍不住懷疑,江夜是不是表面上裝得不在意,可背地裡已經存了要弄死自己的心了?
更關鍵的是,這種時刻「被記錄」的感覺,讓他們覺得自己都是實驗室里的小白鼠。
飾演七弟子的一個年輕演員,私下跟同組的夥伴抱怨:「我每次掄完木劍往回收的時候,都覺得脖子有點涼。」
「江老師那個眼神……怎麼說呢……有點瘮得慌。」
「操,不行,我現在提一回我就想一回,想一回我就難受一回。」
另一個演員則抱著胳膊,連連點頭附和:「對對對,我也是,我踢完他之後,你們見到他爬起來的方式了嗎?那就是從地上『流』起來的……我靠了……」
「媽的,跟鬼片兒一樣,而且還打不死。」
這種發自內心的恐懼感,正是張一刀想要的。
他在鏡頭裡看到了這些年輕演員們表情上的微妙變化。
從最初的小心翼翼,到後來的用力揮砍,再到現在的心虛和發怵。
這種遞進的情緒變化,跟劇本中天才弟子們對阿蟬態度的變化,完美重合了。
從無視,到肆虐,再到……不安。
他們本來可以隨意玩弄的獵物,現在竟然反過來凝視他們了……
這如何能心安?!
張一刀打心眼兒里覺得這個素材太好了,完全不需要二次加工,直接就能剪進正片裡。
可他更期待的是大仇得報的那一天,阿蟬提著木棍站起來時,那些曾經打過他的弟子們的臉上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