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暴戾之燎原

2026-08-05 21:24:06 作者: 南燭炎墨
  江夜站在原地,任由木劍抽打在自己的身體上,沒有躲,也沒有叫。

  他臉上的表情空空蕩蕩的,連皺眉的動作都沒有,但他的眼睛卻在微微轉動著。

  他在用身體記錄著對方木劍的起落節奏和軌跡,這一記錄,便是十六年。

  系統空間裡的時間開始加速。

  從第一天到第一年,從第一年到第三年,從第三年到第十年。

  

  面孔在換,招式在換,可挨打的人從來沒換過。

  阿蟬就是一顆釘在演武場上的木樁。

  十六年來,書院的弟子換了一茬又一茬。

  新來的弟子懷著忐忑的心情,學著老弟子的模樣,一招一招地打在阿蟬的身上。

  久而久之,忐忑也就變成了心安理得,出手的招式也就變得愈發自然。

  沒有人再去管這個活生生的人為什麼要挨打,只知道別人都能打,那自己也就可以打,且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

  於是,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用劍的、用拳的、用腳的、天才的、平庸的……所有人都開始往他身上招呼。

  他身上的淤青一層疊著一層,舊傷沒好,新傷又來。

  但他的骨頭卻被打得越來越硬,筋膜也越扯越韌。

  他也學會了用麻木的表情去面對疼痛,臉不再動,嘴不再張,就連呼吸的節奏都不用變。

  可他的眼睛從來沒有停止過觀察,身體從來沒停止過記錄。

  第三年的時候,他已經記住了十七名弟子的發力習慣。

  第五年的時候,他能在對方出招的第一個呼吸里,判斷出這一招的落點。

  第八年的時候,他發現大師兄變招時,右手腕會有一點遲滯。

  第十二年的時候,他已經可以提前半息預判出任何一個人的下一招。

  沒有人教過他什麼是武學,可十六年的挨打,讓他的肌肉比腦子更清楚這些天才們的致命弱點在哪兒。

  他的身體就是一台活體記錄儀,也是一柄沒有出鞘的殺人兵器。


  時間繼續流轉。

  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演武場,灰色的傷痕,這些便構成了阿蟬眼中的灰色世界。

  可在這片灰色中,唯一的色彩會出現在每天的傍晚。

  每到這時,江夜就會拖著疼痛的身體,從演武場往柴房走。

  他今天走得比較慢,因為今天被三師兄當練腿靶踢壞了腿。

  他推開了柴房的門,門後坐著一位滿臉皺紋的老婦人。

  老婦人的頭髮是白色的,皮膚是黃色的,身上的麻衣是灰黑的,說出來的話卻是暖色的。

  總之,她便是阿蟬眼中唯一的色彩。

  阿婆一看到阿蟬走進來,臉上的褶子便堆到了一起,笑得滿滿當當。

  「來,過來。」阿婆拍了拍身旁的板凳。

  江夜挪了過去,如受傷的野狗般,乖乖地坐了下來,他縮著身子,手腳都往裡收著,只占了板凳的一角。

  阿婆沒有嫌棄,她從懷中掏出來一個干荷葉包著的東西,然後小心翼翼地揭開來。

  裡面躺著半塊烤紅薯,外皮焦黑,裡面糯甜,還在冒著熱氣。

  「吃吧。」阿婆把紅薯塞到了阿蟬的手心裡。

  江夜捧著半塊紅薯,將之湊到了鼻子前聞了聞。

  又香又甜,就像他平時吃的一樣。

  他不會說謝謝,什麼話都不會說,就只是偏過頭,用臉蹭了蹭阿婆粗糙的掌心,笨拙地表示著親昵。

  阿婆被他蹭得笑了起來,伸手揉了揉他亂糟糟的頭髮。

  「傻孩子。」

  然後她從身後摸出來了一個小瓦罐,裡頭裝著黑乎乎的跌打酒。

  她蘸了一些,在手心裡搓熱之後,開始輕輕地揉在阿蟬肩膀的淤青上。

  酒精蟄在傷口上,有些刺痛,可阿婆的手掌卻是暖乎乎的,一下一下地揉著。

  江夜舒服地閉上了眼。

  在這一刻,他就只是一個被人揉著肩膀的孩子。

  一段時間後,阿婆又拿出一根乾柴棍,在地上寫出來一個字,然後將之指給江夜,讓其跟著念。


  「這個字念『蟬』,就是你的名字,阿蟬。」

  江夜試了幾次,卻總是念不出來聲。

  阿婆又笑著揉了揉他的頭。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的過去了。

  白天挨打,傍晚吃紅薯。

  白天挨打,傍晚被人揉肩膀,然後學字。

  阿婆是阿蟬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錨點,也是唯一能讓他感受到「活著」這兩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的人。

  系統空間的時間跳轉到了第十七年。

  然後,這一切就都碎掉了。

  那天傍晚,跟往常一樣,江夜拖著一身的傷往後山柴房走。

  今天被打得比平時還重些,一個新入門的弟子急於表現,連出了三十七劍,招招都奔著骨縫去。

  可他卻不在意,因為阿婆和紅薯都在等著他。

  柴房的門虛掩著,他伸出手推了一下。

  門開了。

  灶台旁邊的地面上,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蔓延,還是暗紅色的。

  這些東西正在從一個倒在地上的身影下面,源源不斷地淌出來。

  阿婆仰面倒在灶台旁邊,胸口正中插著一柄精鋼長劍,劍身沒入了大半,可她的手還在保持著握著一個東西的姿勢。

  江夜低下頭,看見地上滾落了一個烤紅薯,紅薯上已經沾上了血。

  他站在門口,停住了。

  他的身體沒有軟倒,就連手指都沒有顫抖,只是大張了嘴巴,卻發不出來任何聲音,連嗚咽都做不到。

  他的聲帶在拼命震動,可從嘴中出擠出來的,只有「嘶、嘶」的氣流聲。

  就像是一隻還沒有長全翅膀的蟬,被人從土裡刨了出來,扔在了烈日下。

  它拼了命的想要鳴叫,想要發出屬於自己的一聲嘶鳴。

  可是它叫不出來,只能張著嘴,在無聲中,死去。

  ……

  現實世界,江夜的臥室里。

  床上的他猛地睜開了眼,然後坐直了身體,試圖用劇烈的呼吸,來緩和自己複雜的情緒。

  他的手緊抓著床墊,後背滿是冷汗,太陽穴的血管在突突跳動。

  他的眼底升起了一層死氣,可在這死氣之下,卻又有著一團被壓制了十七年的暴戾之火。

  它安安靜靜地窩在心底,沒有火苗,不見煙氣。

  可只要一個火星落下去,就是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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