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站在原地,任由木劍抽打在自己的身體上,沒有躲,也沒有叫。
他臉上的表情空空蕩蕩的,連皺眉的動作都沒有,但他的眼睛卻在微微轉動著。
他在用身體記錄著對方木劍的起落節奏和軌跡,這一記錄,便是十六年。
系統空間裡的時間開始加速。
從第一天到第一年,從第一年到第三年,從第三年到第十年。
面孔在換,招式在換,可挨打的人從來沒換過。
阿蟬就是一顆釘在演武場上的木樁。
十六年來,書院的弟子換了一茬又一茬。
新來的弟子懷著忐忑的心情,學著老弟子的模樣,一招一招地打在阿蟬的身上。
久而久之,忐忑也就變成了心安理得,出手的招式也就變得愈發自然。
沒有人再去管這個活生生的人為什麼要挨打,只知道別人都能打,那自己也就可以打,且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
於是,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用劍的、用拳的、用腳的、天才的、平庸的……所有人都開始往他身上招呼。
他身上的淤青一層疊著一層,舊傷沒好,新傷又來。
但他的骨頭卻被打得越來越硬,筋膜也越扯越韌。
他也學會了用麻木的表情去面對疼痛,臉不再動,嘴不再張,就連呼吸的節奏都不用變。
可他的眼睛從來沒有停止過觀察,身體從來沒停止過記錄。
第三年的時候,他已經記住了十七名弟子的發力習慣。
第五年的時候,他能在對方出招的第一個呼吸里,判斷出這一招的落點。
第八年的時候,他發現大師兄變招時,右手腕會有一點遲滯。
第十二年的時候,他已經可以提前半息預判出任何一個人的下一招。
沒有人教過他什麼是武學,可十六年的挨打,讓他的肌肉比腦子更清楚這些天才們的致命弱點在哪兒。
他的身體就是一台活體記錄儀,也是一柄沒有出鞘的殺人兵器。
時間繼續流轉。
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演武場,灰色的傷痕,這些便構成了阿蟬眼中的灰色世界。
可在這片灰色中,唯一的色彩會出現在每天的傍晚。
每到這時,江夜就會拖著疼痛的身體,從演武場往柴房走。
他今天走得比較慢,因為今天被三師兄當練腿靶踢壞了腿。
他推開了柴房的門,門後坐著一位滿臉皺紋的老婦人。
老婦人的頭髮是白色的,皮膚是黃色的,身上的麻衣是灰黑的,說出來的話卻是暖色的。
總之,她便是阿蟬眼中唯一的色彩。
阿婆一看到阿蟬走進來,臉上的褶子便堆到了一起,笑得滿滿當當。
「來,過來。」阿婆拍了拍身旁的板凳。
江夜挪了過去,如受傷的野狗般,乖乖地坐了下來,他縮著身子,手腳都往裡收著,只占了板凳的一角。
阿婆沒有嫌棄,她從懷中掏出來一個干荷葉包著的東西,然後小心翼翼地揭開來。
裡面躺著半塊烤紅薯,外皮焦黑,裡面糯甜,還在冒著熱氣。
「吃吧。」阿婆把紅薯塞到了阿蟬的手心裡。
江夜捧著半塊紅薯,將之湊到了鼻子前聞了聞。
又香又甜,就像他平時吃的一樣。
他不會說謝謝,什麼話都不會說,就只是偏過頭,用臉蹭了蹭阿婆粗糙的掌心,笨拙地表示著親昵。
阿婆被他蹭得笑了起來,伸手揉了揉他亂糟糟的頭髮。
「傻孩子。」
然後她從身後摸出來了一個小瓦罐,裡頭裝著黑乎乎的跌打酒。
她蘸了一些,在手心裡搓熱之後,開始輕輕地揉在阿蟬肩膀的淤青上。
酒精蟄在傷口上,有些刺痛,可阿婆的手掌卻是暖乎乎的,一下一下地揉著。
江夜舒服地閉上了眼。
在這一刻,他就只是一個被人揉著肩膀的孩子。
一段時間後,阿婆又拿出一根乾柴棍,在地上寫出來一個字,然後將之指給江夜,讓其跟著念。
「這個字念『蟬』,就是你的名字,阿蟬。」
江夜試了幾次,卻總是念不出來聲。
阿婆又笑著揉了揉他的頭。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的過去了。
白天挨打,傍晚吃紅薯。
白天挨打,傍晚被人揉肩膀,然後學字。
阿婆是阿蟬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錨點,也是唯一能讓他感受到「活著」這兩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的人。
系統空間的時間跳轉到了第十七年。
然後,這一切就都碎掉了。
那天傍晚,跟往常一樣,江夜拖著一身的傷往後山柴房走。
今天被打得比平時還重些,一個新入門的弟子急於表現,連出了三十七劍,招招都奔著骨縫去。
可他卻不在意,因為阿婆和紅薯都在等著他。
柴房的門虛掩著,他伸出手推了一下。
門開了。
灶台旁邊的地面上,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蔓延,還是暗紅色的。
這些東西正在從一個倒在地上的身影下面,源源不斷地淌出來。
阿婆仰面倒在灶台旁邊,胸口正中插著一柄精鋼長劍,劍身沒入了大半,可她的手還在保持著握著一個東西的姿勢。
江夜低下頭,看見地上滾落了一個烤紅薯,紅薯上已經沾上了血。
他站在門口,停住了。
他的身體沒有軟倒,就連手指都沒有顫抖,只是大張了嘴巴,卻發不出來任何聲音,連嗚咽都做不到。
他的聲帶在拼命震動,可從嘴中出擠出來的,只有「嘶、嘶」的氣流聲。
就像是一隻還沒有長全翅膀的蟬,被人從土裡刨了出來,扔在了烈日下。
它拼了命的想要鳴叫,想要發出屬於自己的一聲嘶鳴。
可是它叫不出來,只能張著嘴,在無聲中,死去。
……
現實世界,江夜的臥室里。
床上的他猛地睜開了眼,然後坐直了身體,試圖用劇烈的呼吸,來緩和自己複雜的情緒。
他的手緊抓著床墊,後背滿是冷汗,太陽穴的血管在突突跳動。
他的眼底升起了一層死氣,可在這死氣之下,卻又有著一團被壓制了十七年的暴戾之火。
它安安靜靜地窩在心底,沒有火苗,不見煙氣。
可只要一個火星落下去,就是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