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個字落下的瞬間，林天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篩選器。
這個詞在艾爾斯族資料庫最後幾段中提到過。
它在篩選。
它在淘汰。
而現在，這個艾爾斯族的倖存者，用了一種更加直白的方式來描述宇宙意志的本質。
不是賜予者。
是篩選器。
篩選什麼？
淘汰什麼？
為什麼要篩選？
為什麼要淘汰？
這些問題，如同潮水一般湧上林天的心頭。
但影像中的那個艾爾斯族觀測者，卻沒有立刻給出答案。
林天只好繼續看下去。
「我們艾爾斯族，是被宇宙意志選中的觀測者。」
「它賦予我們觀測者的身份，讓我們從一顆原始的恆星開始，不斷吞噬、不斷進化、不斷成長。」
「我們的文明，在這一過程中飛速發展。」
「我們追求引力，追求時空本身的力量，並將這條路線發展到了極致，建立起了橫跨數百個星區的龐大帝國。」
「我們甚至開始追求蟲洞。」
蟲洞。
這兩個字落在林天的意識中，讓他的心頭猛地一震。
蟲洞是什麼？
那是愛因斯坦-羅森橋，是連接時空兩個不同點的隧道。
在理論上，蟲洞可以實現瞬間跨越宇宙尺度的航行。
從一個星區到另一個星區，從銀河系的一端到另一端，甚至從一個宇宙到另一個宇宙。
前世的天文學裡，蟲洞只存在於數學方程中，從未被觀測到，更從未被創造出來。
可這個艾爾斯族觀測者卻說——他們在數億年前，就已經開始嘗試蟲洞了。
「蟲洞，是時空的捷徑，通過蟲洞，你可以在一瞬間跨越數萬光年的距離，到達宇宙的另一端，這是我們艾爾斯族追求了無數個紀元的終極目標。」
「我們幾乎成功了。」
「真的……幾乎成功了。」
他的聲音，在這裡出現了一絲波動。
「但就在我們最鼎盛的時候——宇宙意志，降下了災難。」
林天的意識驟然收緊。
災難。
這兩個字，和他在採集站資料庫里看到的那些零散記錄不謀而合。
「宇宙意志給了我們一切，我們以為它是賜予者，是導師，是宇宙的守護者。」
「但我們錯了。」
「在宇宙意志眼中，每一個觀測者文明都只是一個候選者。」
「它在觀察我們，評估我們，考驗我們，它在等待我們中最強大的那個文明脫穎而出。」
「然後，它會降下一場試煉。」
「我們艾爾斯族，把這場試煉稱為——大淘汰。」
「所有捲入大淘汰的觀測者文明，會在同一個時間段被強制拉入一片封閉的時空，在那片時空中，沒有退路，沒有規則，沒有憐憫。」
「只有吞噬。」
「文明與文明之間，觀測者與觀測者之間，必須互相吞噬——直到只剩下最後一個。」
這一刻，林天感覺自己的意識都在顫抖。
大淘汰，這就是宇宙意志真正的目的。
它根本不是要培養觀測者。
它是在豢養。
把無數的觀測者文明當作蠱蟲一般豢養，然後讓它們在一個封閉的罐子裡互相吞噬，直到只剩下一隻最強的蠱蟲。
「我們艾爾斯族，在那場大淘汰中……損失了百分之九十九的觀測者。」
那個觀測者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顫抖。
百分之九十九。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數字？
諾大一個文明，橫跨數十個星區、掌控無數類星體的超級文明，在一場篩選之中，被滅掉了百分之九十九。
剩下的百分之一，全是殘兵敗將。
「最終，我們殘存的族人逃到了這裡。」
「用最後的能量，封印了這顆原初類星體，然後留下了這段警告。」
他在這裡停頓了一下。
仿佛在整理最後的思緒。
「我們艾爾斯族失敗了，但篩選不會結束，它會一直繼續下去，直到最後的勝者誕生。」
「我們之後，你們就是下一個。」
這句話落在林天的意識中，像是一道驚雷。
下一個被篩選的對象，就是指包括了人類在內的新一代觀測者。
林天的思緒在這一瞬間飛速運轉。
他想起了一百年前宇宙意志降臨藍星的那一刻。
想起了那些被宇宙意志賦予觀測者身份的人們。
想起了這百年來人類在宇宙online中的一切紛爭。
所有人都在拼命地提升自己的實力，拼命地在星區爭霸中搶占更高的排名，拼命地為自己的國家爭奪更高的綜合實力評分。
所有人都以為，這只是一場遊戲。
一場由宇宙意志主持的、公平公正的競技。
可誰能想到——這根本不是遊戲。
這是一場篩選。
一場已經持續了不知多少億年的篩選。
人類只是最新一批被扔進這個罐子裡的蠱蟲。
那個觀測者繼續說道。
「我不知道你們還有多少時間，因為大淘汰的觸發條件，從來不是時間。」
「而是——當新一代觀測者中，出現了足夠強大的個體時，宇宙意志便會開啟篩選。」
「就像我們艾爾斯族當年一樣。」
這句話，像是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地扎進了林天的意識深處。
足夠強大的個體。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剛剛通過的宇宙意志考核。
那個考核，百年歷史里只出現過四次。
前三次的觸發者，全都是那個時代最頂尖的觀測者，無一例外全部隕落。
只有他通過了。
只有他活下來了。
而通過考核的獎勵，是「宇宙認可」稱號。
認可他什麼？
認可他有資格被篩選？
林天的心裡湧起了陣陣寒意。
「後來者，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那個觀測者的聲音，忽然變得柔和了一些。
「你也許會感到害怕、憤怒、不甘。這些情緒，我們當年都有過，但這些情緒，沒有任何用處。」
「宇宙意志不會因為你的恐懼而放過你，大淘汰不會因為你的不甘而推遲降臨。」
「你能做的，只有變強，變得比我們更強，比所有其他文明更強，比大淘汰本身更強。」
「只有這樣……你才有可能活下來。」
「這是我們艾爾斯族用整個文明的代價換來的教訓。」
影像中的那個觀測者，緩緩抬起頭。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數億年的時光，穿透了引力印記構造的虛擬空間，直接落在了林天的身上。
「後來者，你繼承了我們的遺產，融合了原初類星體，走出了我們當年沒有走完的路。」
「但這還不夠。」
「類星體可以讓你在普通的觀測者中橫行無阻，但在大淘汰面前，它不過是及格線的門檻。」
「你需要更強大的力量。」
他抬起手。
一組極其複雜的數據，從他的掌心浮現。
那些數據結構之精妙、信息密度之高，遠遠超過了林天之前見過的任何東西。
「這是我們艾爾斯族在滅亡前夕，傾盡整個文明最後的智慧，推演出的終極理論——蟲洞構造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