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靳白指腹略帶薄繭，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距離太近，他身上清新的味道也猝不及防縈繞在鼻尖。
一時間，唐洛卿緊張的不行。
但周靳白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全程沒看唐洛卿的臉，目光只落在她的指尖上。
消毒棉按在傷口上時，他明顯感覺到唐洛卿疼的指尖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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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動作很穩，很輕，完全不像周宴沉那樣毛躁，消毒，止血，擦乾，貼創可貼，一氣呵成。
創可貼的邊緣被周靳白按的服服帖帖，剛好蓋住傷口，不松不緊。
做完這一切，周靳白立刻鬆開了唐洛卿的手，指尖沒有一絲停留，就像碰了件無關緊要的物件。
「好了。」
男人低聲吐出這兩個字，站起身，徑直走向二樓書房，背影挺拔疏離，仿佛剛才那片刻的觸碰，只是舉手之勞。
唐洛卿坐在沙發上，垂眼看著指尖平整的創可貼，手腕處剛才被握過的地方，卻還在發燙。
旁邊的周宴沉絲毫沒察覺出異樣，還在湊過來對著唐洛卿的手指左看右看：「還好傷口不深，回去別碰水，都怪我，好好的削什麼蘋果……」
唐洛卿聽著周宴沉的念叨，目光卻不受控制飄向二樓書房方向。
她忽然想起在信威那晚的咖啡廳，他也是這樣，說著退回哥哥的身份，就退的乾脆利落，體面又從容。
從周家老宅出來時，周母牽著唐洛卿沒受傷的那隻手，一路送到車門邊，回頭就瞪了跟在身後的周宴沉一眼，語氣實打實的嗔怪：「你說說你，連個人都照顧不好，之前還聽洛卿說你這兩天做飯挺像樣，結果連個蘋果都削不利索。」
周宴沉摸了摸後腦勺賠笑，另一隻手自然攬住唐洛卿的腰往車邊帶，一副乖乖受訓的模樣，語氣討饒：「是，媽您說得對，我回頭就練，保證練就一手好刀工。」
說著他拉開車門，護著車頂讓唐洛卿坐進去，自己繞到駕駛座上上了車。
二樓書房的落地窗前，窗簾被撩開一道窄縫，周靳白垂著眼，目光落在前院樓下那輛緩緩啟動的車子上，看著車子駛出院門消失在路盡頭，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攥著窗簾布料，指節用力到泛白。
回家的路上，車廂里放著輕緩的流行歌。
唐洛卿靠在車窗邊，受傷的手指搭在膝蓋上，還有點細細的鈍疼，可她腦子裡卻反反覆覆晃著剛才在客廳的畫面。
男人垂著眼睫，微熱的指尖握著她的手腕，消毒棉輕擦過傷口時，力道不輕不重。
再聯想起陸老畫室二樓牆上那些張揚濃烈的畫，唐洛卿心頭髮癢，忍不住好奇：那樣一雙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能分分鐘簽下上億甚至更多金額併購案的手，握著畫筆肆意揮灑時，該是怎樣動人的風景。
「想什麼呢？這麼入神？」
周宴沉偏過頭看了唐洛卿一眼。
唐洛卿回神，語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慌亂：「沒什麼。」
語氣微微一頓，唐洛卿錯開話題：「你待會兒怎麼去機場？」
「老陳送我，車就在小區門口等著呢。」
周宴沉沒察覺唐洛卿的異樣，笑著空出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輕鬆：「等我下周末，再申請假期回來陪你。」
唐洛卿「嗯~」了一聲，目光轉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她其實最近在琢磨考個駕照，出門也方便些，可話到嘴邊，看著周宴沉漫不經心的側臉，又咽了回去，沒跟他說。
車子很快開到小區，周宴沉把周母塞的那箱鮮果搬下來送到家，拎著行李箱下樓。
唐洛卿送周宴沉到小區門口，老陳的車果然停在路邊。
她揮了揮手，看著轎車駛遠，才轉身往回走。
卻沒看見，前往機場的轎車后座上，周宴沉剛關上車門就拿出了手機，指尖在屏幕上飛快敲打著，嘴角勾著點鬆快的笑意。
【多虧這兩天你的菜，大恩不言謝，過幾天你生日，一定通宵奉陪。】
聊天對話框另一頭，赫然是蘇樂琪。
原來這兩天餐桌上色香味俱全的飯菜，從來都不是他周宴沉的手筆，不過是蘇樂琪提前做好了送過來，他再裝盤擺上桌，順理成章當成自己的功勞，哄的唐洛卿心軟。
幾天後，唐洛卿收到了第二期畫稿的稿費。手機銀行彈出到帳提醒時，她正對著畫稿發呆，點開數字一看，比第一期足足多了近三分之一。
當然，其中有一小部分是第一期周邊銷售的提成，陸總說周邊賣的遠超預期，提成給的很豐厚。
看著銀行卡里跳出來的數字，唐洛卿腦子裡忍不住冒出來一個念頭：要不要請周靳白吃頓飯。
當初，他專門抽了大半天時間，在共享畫室對著她的稿子逐一點評，講的細緻又通透，唐洛卿才成功完成了第二期畫稿。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唐洛卿就皺了皺眉。
現在這個局面，請客周靳白實在不太合適。
周靳白已經主動退回分寸，她卻主動湊上去請吃飯，算怎麼回事？
可如果不請，心裡又實在過意不去。
唐洛卿嘆了口氣，把第三期的五張畫稿全部攤開在書桌上，一張一張跟著看。
起初，唐洛卿只感覺有的差點兒意思，但具體看不出到底差哪裡，可某一天她突然心血來潮，幻想著如果自己是周靳白，會怎麼看這些畫。
出乎意料的，居然真的看出了一些問題。
可剩下兩張海景，具體差在哪，唐洛卿還是摸不准。
換做以前，她或許還能問一句周靳白。
可現在，她不能再問了。
盯著畫稿看了半個小時也沒任何頭緒，唐洛卿把畫筆一扔，準備出去找找靈感。
第三期主題是海，京市不靠海，她找不到實景找靈感，想了想，索性去了江邊的一家小菜館。
這家店離江邊很近，吃點東西再去江邊逛逛，或許能找到點浪潮的感覺。
菜館裡，悠揚的心臟聲飄蕩在空氣中，唐洛卿選了個一樓最角落的位置，點了一些清淡的菜，看向窗外。
剛坐了沒十分鐘，鄰桌傳來的對話聲飄了過來，男聲夾雜著點怨氣，又酸又悶：「你說你，天天為了一個男的，親自做菜給人家去哄女朋友，你圖什麼？」
唐洛卿起初沒太在意，跟著另一道女聲響起：「圖他開心，他開心，我就開心。」
男聲嗤了一聲，更氣了：「行，你樂意。」
頓了兩秒，那聲音又點不甘砸過來，音量沒控制住，清清楚楚落進唐洛卿耳朵里：
「不是，老子到底哪裡不如他？除了沒他有個厲害的哥哥之外，哪裡不如他周宴沉？蘇樂琪，你就不能轉頭看看我？」
周宴沉，蘇樂琪幾個字一出來，唐洛卿渾身一僵，握著玻璃杯的手指驟然收緊，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她緩緩轉過頭，往鄰桌的方向看去，窗外的暖陽灑進來落在女孩子側臉上，女孩子托著腮，側臉輪廓精緻，不是蘇樂琪，還是誰。
唐洛卿的心臟一沉。
她幾乎是立刻轉回了頭，沒等那邊再有動靜，站起來，快步走出了菜館。
走出菜館後，唐洛卿沿著江灘慢慢走，沙子陷進鞋底，軟軟的，她卻像踩在棉花上，大腦一片空白。
原來那些燉的軟爛的糖醋排骨，那些火候剛好的清炒時蔬，那些周宴沉口口聲聲「學了很久」的飯菜，全都是假的？
難怪每次飯點前半小時，周宴沉總找各種藉口讓自己出門。一會兒讓她下樓買瓶醬油，一會兒說快遞到了讓她去取，等她回來，飯菜剛好端上桌。
唐洛卿還傻傻以為周宴沉真的改了，真的在用心學做飯哄她，原來……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又酸又澀，悶的發疼。
江風一吹，唐洛卿眼尾泛紅，眼淚在眼眶裡打了個轉，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可只要一想到這件事情，心口的憋悶感就越來越濃烈，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啪嗒啪嗒掉。
就在這時，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兒噔噔噔噔跑過來，舉著一包未拆封的紙巾，遞到唐洛卿面前。
唐洛卿一愣，用手擦掉眼淚，低頭看著小姑娘，聲音是剛哭過的沙啞：「小朋友，你……」
小女孩兒歪著小腦袋，胖乎乎的手指往她身後遠處指了指，說到：「是那個叔叔讓我給你的，還不讓我告訴你。」
小女孩兒說著就朝著唐洛卿身後方看，咦了一聲：「奇怪，叔叔呢？剛才還在那兒的。」
唐洛卿心裡一跳。
她轉過身，順著小女孩兒指的方向望過去，江灘盡頭，立著一道高大挺拔的背影。
男人穿著白色襯衫，肩線利落冷硬，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袖口捲起露出一節骨節分明的腕骨，正轉身往路邊走，步伐沉穩，手腕腕骨好和背影，都熟悉的讓她心口發顫。
唐洛卿站在原地，攥著那包小女孩兒送過來溫的紙巾，鼻尖一酸。
是周靳白？
怎麼，會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