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認識下，周靳白。」
小路上昏黃的路燈灑在此人肩頭，將他冷白的側臉描出一層絨絨的毛邊。
男人眉骨生的高，眼窩微陷，眸底深處沉沉，鼻樑高挺的恰到好處，連下頜線的弧度都透著矜貴的分寸感。
而周靳白伸出來的手掌骨節分明，指尖乾淨修長，掌心裡帶著點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平攤在她面前時鄭重的像在遞一份邀約。
唐洛卿驚訝的眨了眨眼睛，完全沒料到周靳白會說這種話，還鄭重其事朝她伸出手。
她眸子裡浮起困惑不解，卻還是慢吞吞抬起手，指尖先碰了碰他的掌心，才完整放上去：「重新……認識下，唐洛卿。」
是這樣介紹吧？
兩隻手相握，唐洛卿才發現對方的手掌比她大出整整一圈，溫度偏熱，他握的很輕，力道克制著幾乎沒有壓迫感，皮膚相觸的地方卻偏偏清晰的沒法忽略。
周靳白垂眸凝著兩個人交握的手，眼尾壓著點深不見底的情緒。
跟著，周靳白抬眼看向唐洛卿，聲音比晚風還輕：「你可以叫我靳白，或者我年長你幾歲，叫我一聲大哥，也可以。」
唐洛卿怔怔的看著周靳白，只覺得這話題跳躍的有點快。
關鍵，她不是本來就喊周靳白大哥嗎？
唐洛卿聲音軟軟的蘊著點遲疑，試探著喊：「大，大哥？」
聞言，周靳白「嗯」了一聲，深邃的眸沉了沉，凸起的喉結滾了滾，低沉磁性的聲音傳到唐洛卿耳朵里：「洛卿。」
原本再正常不過的稱呼，被周靳白念的莫名沙啞，聽起來，耳朵也莫名有些癢。
唐洛卿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她幾乎不敢看周靳白的眼睛。
心跳，奇奇怪怪快了一個節拍。
記不清自己到底怎麼了，唐洛卿慌忙轉移話題，語速都比剛才快了許多：「對了，你不是要我給你畫畫嗎？想要什麼畫？」
語氣微微一頓，唐洛卿又眼神閃躲著補了一句：「海景？還是……別的？」
周靳白看著唐洛卿垂著的發頂，目光深了又深。
晚風卷著海浪的氣息吹過男人的衣角，他靜了好幾秒，才開口，聲音很低，帶著點磁性。
「隨你。」
「……好。」
兩個人沿著小路往回走。
氣氛跟來時好像不太一樣了，不知是多了點什麼，還是少了點什麼。
唐洛卿走在前面一點，低著頭，時不時絆一下小石子，滿腦子都是剛才那句話……
「重新認識下，周靳白。」
周靳白走在唐洛卿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不遠不近，剛好能將她的背影盡收眼底。
回到酒店時，已經是晚上了，唐洛卿有些餓了，但沒什麼胃口，就直接回了房間。
沒多久，敲門聲響。
唐洛卿以為是周宴沉過來道歉，蹙了蹙眉，有些無力的想要讓他離開，誰知門外開口的，卻是沈特助：「唐小姐你好，周總讓我給您送了些晚餐。」
唐洛卿拉開門的動作一頓，打開門，果然看到沈特助，他手裡拎著一個食品紙袋。
沈特助將食品袋遞給唐洛卿，她雙手接過來，道了聲謝，沈特助離開後，她關上門，將紙袋拎到茶几上，打開，發現都是一些清淡的菜。
有清蒸鱸魚，蒜蓉粉絲蝦，山藥排骨湯，還有一個桂花糯米藕，都是唐洛卿愛吃的。
唐洛卿內心一時間有些複雜，說不上來是什麼情緒。
她拍下照片，發給周靳白：【謝謝大哥。】
對方很快回復消息：【不謝。】
一番好意，唐洛卿再沒胃口也不能一點不吃，只是剛吃了兩口，敲門聲再次響起。
以為又是沈特助，唐洛卿直接開門，卻見周宴沉站在門口。
唐洛卿蹙了蹙眉，想把門關上，手腕剛用力，門被周宴沉伸手擋住。
周宴沉站在門外，襯衫領口鬆了兩顆扣子，眼下蘊著疲憊的青黑，平日裡漫不經心的桃花眼此刻全是認真，攥著門框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洛卿，我們談談。」
周宴沉語氣說不出的認真，和之前的感覺截然不同。
唐洛卿知道，如果周宴沉想進來，她攔不住，索性轉身，任由他進來。
周宴沉隨手關上了門，瞥了一眼陽台邊小茶几上的菜，沒多想，以為是唐洛卿自己打包的。
他走過來，想拉唐洛卿的手。
唐洛卿往後撤了半步，躲開了周宴沉的碰觸。
周宴沉的手僵在半空，手指無力的蜷了蜷，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洛卿，你上午問我，是在保護你，還是在保護我，我想了很久，一整個下午都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答案還是：我想保護你。」
「在我看來，只要我心裡對你是認真的，心裡只有你，那麼遇到問題時，我會選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經過今天這個事情，我發現，好像不是這樣……」
周宴沉再一次試探著拉唐洛卿的手，動作是小心翼翼的懇求，可對方還是避開了。
男人收回手，嘆了口氣：「對不起，洛卿，我錯了，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唐洛卿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
她抬眼看向周宴沉，眼神看起來很平靜，沒有哭也沒有鬧，唯獨眼尾處漸漸泛起緋紅，泄露了她其實不平靜的心情。
即便如此，也比歇斯底里更讓周宴沉心慌。
不知過了多久，唐洛卿暗暗深呼吸，強迫自己語氣保持正常：「我很好奇，如果你心裡真的喜歡我，怎麼捨得我委屈難過？」
而面對這個問題，周宴沉愣在原地，半天沒說出話。
唐洛卿向著周宴沉靠近一點：「你不是從一開始這樣對我，從一開始就不在乎我的感受，一年前的你，會這麼做嗎？追求我的那一年，會這麼做嗎？」
聞言，周宴沉不由自主回想一年前剛追求到唐洛卿，以及大學時費盡心思追求唐洛卿的時候的樣子。
那個時候的他，連她皺一下眉都要慌了神。
他會在她畫室樓下站三個小時等她畫畫，哪怕外頭的天寒冷刺骨。
會在朋友開她玩笑時，立刻冷臉翻臉，一點情面都不留，護短護的明目張胆。
會把她不吃薑不吃香菜的習慣記在清清楚楚，跟每一家餐廳反覆叮囑。
會在她受了委屈時，第一時間把她護在身後，替她擋掉所有糟心事。
那時候，他的世界好像都圍著她轉，連旁人遞來的曖昧都懶的抬眼接，恨不能把「唐洛卿是我女朋友」幾個字刻在腦門上，根本捨不得讓她紅一次眼。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開始覺得：「在一起久了不用講究這些」，開始覺得朋友的玩笑沒必要較真，開始把她的沉默當成默認，把她的委屈當成小題大做，甚至格外喜歡看她眼尾泛紅惹人憐愛的樣子。
這時，
「周宴沉，你還愛我嗎？」
周宴沉一愣，抬頭看向唐洛卿，眼底掠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慌亂，脫口而出：「當然，我愛你。」
唐洛卿抿了抿唇，克制著心裡翻湧的情緒，語氣看似平靜：「那就證明給我看。」
周宴沉倏地鬆了一口氣：「好，我會證明給你看。」
只要還願意給他機會就好。
周宴沉還想說點兒什麼，手機突然想起急促的震動聲，他從褲子口袋裡掏出手機，看到是項目上的工作人員。
男人蹙了蹙眉，接通電話：「怎麼了？」
不知電話那頭說了什麼，周宴沉臉色越來越嚴肅，一改平日裡吊兒郎當的懶漫不羈勁兒。
「知道了，我現在訂機票回去。」
掛斷電話後，周宴沉認真看著唐洛卿，語氣略帶抱歉：「項目出了些問題，我現在要回去處理，證明的事情，我會做給你看。」
「唐洛卿，記住了，我會證明給你看。」
話音未落下，周宴沉一手攬住唐洛卿後腦勺，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轉身，大步流星離開。
唐洛卿看著男人離開的背影，知道這個項目對他來說至關重要，是他努力爭取想要證明自己的東西。
但是……
餘光瞥到小茶几上的清淡小菜，唐洛卿突然在想，是不是在周宴沉這裡，自己永遠都排不了第一？永遠是被放下之後想起來再哄的那個？
等等，她剛才，是不是有那麼一瞬間，拿周靳白和周宴沉比較了？
這般想著，唐洛卿腦海里不由自主回想起，周靳白過去一段時間對自己的各種照顧。
近乎於日理萬機的周靳白幫她指出畫的問題，帶她去陸老畫室。
再努力回想關於周靳白的記憶……
周宴沉一直說他大哥這個人冷漠嚴苛，對誰都不苟言笑，無情嚴肅到了極致，哪怕對待自己都嚴苛到毫無人性，周靳白是一個十分優秀甚至難得的人生領路人，但是，絕對不會提供一點溫度。
可她……
收穫的，似乎都是溫度。
之前唐洛卿一直以為，周靳白對她的照顧，都是因為周宴沉，可是……
萬一不是呢？
因為周靳白對周宴沉，也不會如此。
唐洛卿突然有些緊張，有一種，好像有什麼東西即將超出她認知的感覺。
這時，手機上收到一條微信消息，來自周靳白：【明天上午八點，陸老畫室門口見？】
唐洛卿呼吸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