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轎車緩緩在唐洛卿身旁停下。
車窗降下，男人清俊的五官露了出來。
周靳白視線先落在唐洛卿臉上，然後往下，掃過她懷裡緊抱的貓包，眉峰不著痕跡蹙了一下。
「去哪兒？」
唐洛卿驚訝看向車子後排，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周靳白。
她打著傘，往前走了半步，彎下腰，對上周靳白深邃的眼睛：「大哥？」
見男人看了奶糖一眼，唐洛卿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哦，我家小貓兒有點不舒服，帶它去複查。」
「我送你去。」
周靳白話音未落，副駕駛車門被推開，沈特助繞過來拉開後排車門，側身讓出空間，做了個請的手勢：「唐小姐，您請上車。」
「不，不用了大哥，」
唐洛卿連忙搖頭，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我打車就好，不耽誤你時間。」
周靳白捏著文件的手緊了緊，須臾，
「下雨天不好打車，上來。」
跟著，男人移開視線，像是這件事完全不值得討論。
可是……
特別是，唐洛卿還沒來得及多想，沈特助已經接過了她手裡的貓包，放在后座位置。
唐洛卿猶豫片刻，只能彎腰坐進車子裡，側過頭小聲說了句：「謝謝大哥」，便抱著貓包坐好。
而周靳白，在唐洛卿沒看到的角度，抬了抬眼，收回目光，繼續看著手裡的文件，好像唐洛卿的存在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影響一樣。
若仔細看便能發現，周靳白手裡的文件已經連續好幾分鐘都沒翻頁。
半小時後，車停在寵物醫院門口，唐洛卿抱著貓包下車，對著周靳白認認真真欠了欠身：「大哥，今天真的太麻煩你了，要不是剛好碰到你，我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沒耽誤你正事吧？」
周靳白頷首，聲線平淡：「小事。進去吧，別耽誤複查。」
「好。」
唐洛卿應了一聲，打著傘抱著貓，轉身進了寵物醫院。
門外頭，車子裡。
周靳白直到唐洛卿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範圍，才收回目光，淡淡吩咐：「沈修文，你和司機留在這裡，等唐小姐複查結束，送她回御景灣，你坐下一班飛機。」
沈特助一愣：「周總，那您……」
「我打車去機場。」
周靳白推開車門，長腿邁下車，沈特助立刻打著傘過來。
「可是這雨這麼大，您……」
沈特助擔心的看看越下越大的雨，皺了皺眉。
「沒事。」
放下這兩個字，周靳白接過沈特助手裡的傘，抬手攔了輛路過的計程車，坐進去，身影很快融進了朦朧的雨里。
沈特助看著計程車遠去的方向，默默在心裡嘆了口氣。
堂堂集團總裁放著專車不坐，冒雨打車趕飛機？
雖然這裡車比較好打一些，但是，唐小姐在這裡也好打車呀。
算了，老闆暗戀夠苦了。
·
複查比預想的順利，醫生說奶糖的炎症消了大半，再吃兩天藥鞏固一下就徹底沒事了。
唐洛卿放鬆下來，抱著貓包走出醫院大廳，剛掏出手機準備叫車，就看見門口一輛熟悉的車子正紋絲不動停在原地，沈特助還站在車旁撐著傘。
唐洛卿一愣，連忙快步走過去。
沈特助便笑著替她拉開後車門：「唐小姐，複查完了？周總說他正好暫時不用車，讓我在這兒等您，先送您回去，我再過去接他也一樣。」
「這怎麼好意思，太麻煩你們了。」
唐洛卿有些過意不去：「我自己打車就行的，別耽誤了大哥的事。」
「不麻煩不麻煩，小事情。」
沈特助說的一臉坦然，側身做出請的手勢：「您快上車吧，雨又下大了。」
見狀，唐洛卿不好再推辭，抱著貓包坐進后座。
車子駛離醫院，窗外的雨敲打著玻璃，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低頭摸著奶糖的腦袋，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半小時後，周靳白乘坐的飛機降落錦城機場。
剛坐進前來接機的商務車裡，手機震了一聲，是沈特助發來的消息：【周總，奶糖複查結果很好，炎症基本消退，唐小姐已安全送到御景灣小區。我訂了下一班航班，大概晚上十點左右到錦城。】
周靳白指尖在屏幕上微頓，回了一個字：【辛苦。】
他收起手機，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眉峰蹙了蹙。
本該恪守的界限，好像在一次次的破例里，慢慢模糊了。
另一邊，唐洛卿把奶糖安頓在貓窩裡，給它餵了貓糧和溫水，看著小傢伙蜷成一團睡著了，才轉身走到畫桌前。
按說今天被周宴沉爽約，心裡堵的發悶，往常這種狀態她根本靜不下心落筆。
可奇怪的是，今天鋪開畫紙，握著筆的手反而異常穩。
第二期的稿子畫的差不多了，唐洛卿最近開始構思第三期。
她畫了巷口的秋陽，落雪的老胡同，春爬滿紫藤花的院牆，畫著畫著，腦子裡總會不自覺冒出周靳白說過的話：線條別太滿，要給風留位置，光影要空靈，就不能下筆太重。
以前她總需要別人點破才能看見問題，現在落筆的時候，自己就能察覺到哪裡太擠，哪裡顏色太重，哪裡的氣韻斷了。
順著感覺一點點調整，改出來的效果竟然比預想的還要好。
當然，唐洛卿也只能看出一小部分問題，再多，她就拿不準了。
比如眼前這張她前兩天在江邊酒吧隨手畫的。
當時，她想畫深夜卷著碎光的浪，可畫出來總有些僵硬，浪是死的，風是虛的，隔著畫紙都能感覺到一股子侷促，一點兒也沒有大海該有的開闊鬆弛。
說到底，她沒真正站在海邊看過深夜的浪，沒吹過裹著咸腥味的海風，畫出來的東西，終究是隔著一層。
既然想不通，不如就去親眼看看？
這個念頭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住。
正好周宴沉這周末也回不來，她索性給自己放個小假，去海邊寫生幾天，就當散心了。
這般想著，唐洛卿等奶糖徹底好了，便打開訂票軟體，選了去信威的機票。
次日，唐洛卿將奶糖放到家附近的一家寵物店，拖著行李箱準時登上了飛機。
兩個多小時的航程，落地時，天已經全黑了。
出了航站樓，搭車來到酒店，濕潤的海風迎面撲來，帶著鹹鹹的海水味，瞬間吹散了多日積攢的沉悶。
唐洛卿訂的景悅假日酒店就在沙灘邊上，步行幾分鐘就能踩到細軟的沙子。
辦理完入住，她走到陽台。
遠處的海面黑沉沉的，浪濤拍打著礁石，發出低沉又規律的聲響，岸邊的星星點點連成一條線，一直延伸到夜色深處。
風很大，吹的唐洛卿頭髮亂飛，裹著海水的涼意撲在臉上，心裡卻異常開闊。
好像心口處所有堵的慌的事，都被海風吹走了。
她扶著欄杆深深呼吸一口氣，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這時，手機響起來電鈴聲，是周宴沉打過來的。
「奶糖複查怎麼樣？」
周宴沉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抱歉寶寶，這兩天太忙了，今天才有空。」
「奶糖前幾天複查的，你今天才問？」
唐洛卿不是很高興，語氣也淡了幾分：「它已經好了，我把奶糖放在寵物店，來信威海邊度假，順便找找靈感。」
聽到這話，電話那頭卻安靜了兩秒。
「……信威？」
周宴沉的聲音明顯一頓，語氣里藏著點不易察覺的慌亂，隨即又強裝自然的笑了笑：「怎麼突然跑那兒去了？也不提前跟我說一聲。」
「你不是忙？就沒打擾你。」
唐洛卿沒聽出周宴沉話音里的異樣，靠在欄杆上晃了晃腳：「正好出來畫幾張海景稿，回去交第三期的方案。」
「這樣啊……」
周宴乾咳了一聲，狀似隨口問：「那你住的哪個酒店？環境安全嗎？一個女孩子別住太偏的地方。」
唐洛卿有點奇怪周宴沉今天怎麼突然問這麼細，但還是如實說了：「景悅假日酒店，就在沙灘邊上，環境挺好的，也正規。」
「哦，那就行。」
周宴沉的語氣聽起來莫名有些緊繃，又很快找補了一句：「那你自己注意安全，晚上別往海邊跑，我，我先去洗澡了，忙了一身汗，寶寶晚安。」
沒等唐洛卿再說什麼，電話就匆匆掛了。
唐洛卿拿著暗下去的手機，有點莫名其妙。
怎麼感覺周宴沉怪怪的？
她搖搖頭，沒往深處想，轉身繼續看海。
夜晚的大海遼闊又安靜，浪聲一陣接著一陣，足夠淹沒所有細碎的煩心事。
而此時，同一家酒店的另一端，周靳白正站在落地窗前，手裡握著一杯冰水。
他昨天剛到信威，處理完分公司供應鏈問題，便繼續待在這談海岸線文旅項目的合作，住的正是景悅假日酒店頂層的行政套房。
隨即，沈特助剛趕過來，手裡拿著平板，站在周靳白身後，低聲匯報：「周總，剛核實清楚，小周總他們的酒店也是景悅酒店，在十五層。」
周靳白握著杯子的指尖收緊。
十五層，在他樓下。
周靳白垂著眼，看著樓下沙灘上零星的燈光，凸起的喉結滾了滾。
隨即，男人拿出手機，翻出唐洛卿不久前剛發的朋友圈：一張深夜海浪的照片，沒有定位，但照片右下角恰好拍到酒店陽台一角。
沉默幾秒，周靳白收起手機，聲音冰冷：「知道了。明天的合作會談，按原計劃進行。」
至於其他的事……
周靳白抬眼望向遠處翻湧的海面，眸底情緒翻湧，最終還是壓了下去。
他可以等。
也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