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九點五十分,唐洛卿抱著畫夾到達文創園共享畫室門口,心裡既緊張又有些按捺不住的期待。
地點是周靳白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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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周宴沉轉達的時候,最後告訴唐洛卿的時候只說了一句:「我哥說共享畫室方便,畫具全,你直接過去就行」。
唐洛卿當時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周靳白選在這種人多眼雜的公共畫室,既不用單獨去他辦公室惹人閒話,也不用跑去私人地方失了分寸,妥帖的像他一貫的行事風格,清冷,周全,永遠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唐洛卿深呼吸一口氣,走進畫室。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從天花板垂到地面,上午十點的天光毫無保留灑進來,落在一排排整齊的實木畫架上。
畫室里人不算少,大多是背著畫板的學生,或是自由職業的插畫師,各自守著一方畫架,沉浸在自己筆下的世界裡。
唐洛卿掃了一圈,很快就看見了靠窗一個位置,周靳白就站在畫架旁。
男人今天沒穿刻板的西裝,換了件淡白色襯衫休閒褲,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露出清冷的腕骨。
男人正垂著眼,指尖搭在畫架上,側臉輪廓利落分明,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即便如此,明明是滿室顏料和畫紙,他穿著也是普通休閒款式,可周靳白淡然自若站在那兒,卻像是自帶一層清冷的結界,和周遭格格不入,任誰都不敢輕易打擾。
聽見腳步聲,周靳白抬眼望過來,目光淡淡落在唐洛卿身上,頷首:「來了。」
「大哥,不好意思,我沒遲到吧?」
唐洛卿快步走過去,臉頰因為走的急泛著點紅,連忙把懷裡的畫夾遞過去:「畫稿我都帶來了,就是深秋荷塘那幾張,卡了快三天了,怎麼改都不對,想麻煩大哥幫我看看。」
「約的十點,沒遲到。」
「可以,我來看看。」
周靳白接過畫夾,把幾張畫稿依次鋪在旁邊空畫桌上,看的很認真。
唐洛卿站在周靳白旁邊,緊張的攥著衣角。
期間,她偷偷抬眼瞄男人的表情,只見他眉頭微蹙,目光從第一張掃到最後一張,沒說話,可周身的氣場卻帶著種讓人安心的專業感。
畫室里很靜,旁邊筆尖划過畫紙的沙沙聲格外清晰,過了約莫幾分鐘,周靳白才抬手指了指畫稿最中間的枯荷梗,聲線聽不出情緒:「問題在這兒。」
男人手指點在幾根錯落的荷莖上,骨節分明的手指襯著淺褐色的畫紙,格外清晰。
「荷莖太勻,線條粗細幾乎一致,力道太穩,偏硬。」
男人側過頭看唐洛卿,深邃的眸子裡映著窗外的陽光,看起來格外深沉。
周靳白繼續說道:「深秋的殘荷是被風摧過被霜打過的,莖杆是脆的,有斷痕,有彎折,不是直挺挺立在那兒,你太刻意追求線條流暢,反而丟了枯荷在秋天裡的勁。」
唐洛卿微微一怔,連忙低頭去看。
果然,她畫的荷莖一根根順滑平整像精心擺上去的道具,沒有一點秋風裡殘荷的蕭索與韌勁,即便加了顏料墨染,卻根本達不到真正的殘荷需要的效果。
她就說總覺得哪裡不對,可唐洛卿翻來覆去只敢在顏色上調整,壓根沒往線條上想,又或者想了,但不確定?
現在,周靳白一說,唐洛卿確定了。
「還有這裡,以及這裡的水面。」
周靳白的指尖往下移了點,落在畫稿下方的水紋上:「這裡的反光太實了,顏色也偏重了三分,深秋水淺,水面是淺清的,是略微空的,你要適當留白,就能襯出殘荷的疏朗。」
唐洛卿聽的眼前一亮,連忙拿起筆,照著周靳白說的去改,可筆尖懸在紙上,又拿不準力道:「大哥,那這個枯莖的斷痕……是用側鋒掃嗎?」
「嗯。」
周靳白應了一聲,見她還是猶豫,便伸手從她筆袋裡抽出一支筆,蘸了點墨,手腕一轉,側鋒順著荷莖往下一掃,紙上立刻出現一道有粗有細帶著毛邊的斷痕,像是被秋風硬生生折斷的,脆生生的,連枯敗的質感都透了出來。
整個過程中,周靳白落筆快,沒有一點猶豫,明明只是簡單兩筆,可整根荷莖瞬間就活了過來。
唐洛卿看到眼睛都直了。
她之前在學校里也學過寫意花鳥,老師講過無數次「枯筆求勁」,可從來沒人像周靳白這樣,兩筆就把精髓點透。
他好像天生就懂畫裡的氣,懂筆墨里的魂,不用多說什麼,落筆就是答案。
「太厲害了……」
唐洛卿忍不住小聲感嘆,語氣里滿是藏不住的佩服:「我琢磨了三天,都沒想到是線條的問題,大哥你怎麼一眼就能看出來啊?」
而且,還一筆定乾坤。
周靳白把筆放回筆架,指尖蹭了蹭墨漬,語氣淡了些:「畫的多了,自然能看出來。」
他說的輕描淡寫,可唐洛卿聽著,心裡卻震的厲害。
她恍然想起周宴沉曾經說話的話,說周靳白天賦很高,拿過好幾次國際大獎,此刻看著他隨手改的兩筆,才明白什麼叫老天爺賞飯吃。
這樣的人,當年放棄畫畫的時候,該有多可惜,他自己心裡,又該多難受。
唐洛卿在心裡嘆了口氣,不敢多想,連忙低下頭接著改畫。
有了方向,下筆立刻就順了,枯荷的勁出來了,水面的留白空出來了,整幅畫的蕭索清勁感一下就上來了。
周靳白就站在旁邊看著,偶爾出聲提點一句,話不多,每次都戳在要害上。
「這片殘葉的邊緣太齊了,用清水筆暈開一點。」
「遠景的蘆葦虛掉,別搶主景的荷。」
周靳白每說一句,唐洛卿就應一聲,筆尖跟著調整,越畫越順,心裡的暢快勁兒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脈。
她越畫越投入,偶爾抬頭跟周靳白對視一眼,看見他眸子裡認真的神色,心跳就會快半拍,有一種被敬佩的學長或者老師認可的快意,然後趕緊低下頭,繼續畫,臉頰悄悄發燙。
唐洛卿以前只覺得這位大哥清冷嚴肅,嚇人的很。
可此刻看著他專注看畫的樣子,聽著他不急不緩的指點,才發現,原來他身上還有一種很穩的氣場,就好像只要他站在旁邊,再難的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認真的人,果然都是發光的。
兩個人一個教一個學,都很投入,沒注意到周圍早就有人在偷偷往這邊看。
實在是,周靳白的氣質太扎眼了,一身矜貴清冷的氣場,和畫室里滿是顏料味的學生格格不入,再加上指點畫稿時一針見血的專業度,旁邊幾個畫畫的女生早就悄悄交換了好幾個眼神。
坐在斜對面的一個女生,叫林曉曉,是美院大三的學生,今天來畫室趕課程作業,已經卡了一上午了,畫出來的靜物素描總被老師說沒靈氣,太死板。
她盯著周靳白這邊看了快二十分鐘,看著他三言兩語就把困擾唐洛卿幾天的問題解決了,心裡又羨慕又著急,糾結了好半天,終於鼓起勇氣,拿著自己的畫稿走了過來。
「那個……打擾一下。」
林曉曉站在畫桌旁,看向周靳白,侷促的開口,聲音細細的:「請問,可以幫我也看看畫嗎?我這張作業今晚就要交了,一直找不到問題,如果再不改,老師肯定會罵我的。」
聞言,唐洛卿停下筆,抬頭看向旁邊的女生,又下意識看向周靳白。
周靳白連頭都沒抬,目光還凝著唐洛卿的畫稿,語氣冷淡的沒什麼溫度:「抱歉,不可以。」
拒絕的乾脆,利落,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頃刻間,林曉曉臉上的期待垮了下去。
她指尖攥著畫稿邊緣,又失落,又尷尬。
林曉曉卻沒立刻走掉,不死心的站在旁邊,想了想,求救般轉向唐洛卿,放軟了語氣,還帶著點懇求:「美女姐姐,麻煩你男朋友幫我看看好不好?拜託拜託了,我真的遇到瓶頸了,熬了一晚上都沒改出來,再不過關,我這門課就要掛了,求求姐姐了。」
男朋友?
唐洛卿被這個稱呼嚇了一跳,手裡的筆差點兒掉在畫紙上。
她臉頰唰地一下子紅了,連忙擺手,急急忙忙解釋:「不是不是,你誤會了,他不是我男朋友。」
怕對方不信,唐洛卿又趕緊補了一句,聲音都發緊:「他是我男朋友的哥哥,真的不好意思,你別誤會。」
說完這話,唐洛卿趕緊偷偷瞄了周靳白一眼,生怕他不高興。
畢竟兩個人身份敏感,被外人誤會成情侶,總歸是不妥當的。
好在,周靳白似乎沒生氣,只是外表依舊冷淡,看不出情緒起伏。
唐洛卿卻沒看到,周靳白自然垂落的手,在聽到唐洛卿否認身份時,在外人看不到的角度,微微用力蜷了蜷。
而旁邊的林曉曉,也驚訝住了。
她臉頰瞬間漲的通紅,尷尬的腳趾都要摳出三室一廳了,連忙彎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看錯了,實在不好意思,我看你們這麼般配還以為……」
道歉完,林曉曉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糾結幾秒,還是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咬著唇看向唐洛卿,小聲繼續求情:「那……那可以請你男朋友的……」
後面「哥哥幫我看看」幾個字還沒說出口,林曉曉的聲音卻被一道清冷的聲音打斷。
周靳白抬了抬眼,目光淡淡掃過林曉曉手裡攥皺的畫稿,眉峰微不可察動了一下,沒什麼情緒的開口:「把畫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