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畫室折返到沁園正門時,天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蟬鳴聲弱了大半,風也漸漸褪去了白日的燥熱,吹在身上很舒服,
陸老爺子拄著拐杖送他們到門口,掃了眼天色,轉頭看向周靳白:「天快黑了,小姑娘一個人回去不安全,靳白,你順路送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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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唐洛卿連忙擺手想要拒絕:「不用不用,老爺子,我自己打車就好,不麻煩大哥。」
話音未落,她偷瞄了一眼周靳白的側臉,心裡直打鼓,這位大哥本就冷的生人勿近,哪好意思勞煩他專程送自己?
「這時候外頭車少,不好打。」
陸嶼在一旁搭腔,笑著推了推唐洛卿的胳膊:「再說靳白正好住市區,順路的事。」
周靳白自始至終站在一旁,指尖搭在車鑰匙上,聽到老爺子的話抬了抬眼,目光淡淡掃過唐洛卿懷裡緊抱的畫夾,聲線淡漠:「我正好要去公司拿份文件,順路。」
話都說到這份上,唐洛卿再推辭就矯情了。她只好抿了抿唇,對著周靳白微微欠身:「那就麻煩大哥了。」
男人沒多說,按了下車鎖,黑色轎車的車燈閃了兩下。
他繞到駕駛座,路過副駕時頓了頓,伸手拉開了車門,沒說話,只側身讓了半步。
唐洛卿微微一愣,連忙抱著畫夾坐進去。
回去的路上,車廂里很安靜,唐洛卿坐的拘謹,眼睛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影,懷裡的畫夾有點不太方便,她換了個姿勢抱。
「放后座。」
周靳白的聲音響起,低沉的聲線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
「啊……好。」
唐洛卿連忙轉身,小心翼翼把畫夾放在后座上。
等她坐回來系好安全帶,才發現車子不知什麼時候放慢了速度,等她坐穩了,才又繼續加速。
晚高峰剛過,路面不算堵,車子駛過一座橋時,西邊的晚霞正盛,橘紅色的光透過車窗灑進來,落在周靳白的側臉上,在他高挺的鼻樑投下一小片陰影。
男人下頜線繃緊,握著方向盤的手格外好看,指節分明,腕骨凸起,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冷白的皮膚。
唐洛卿不經意間一瞥,看著看著就出了神。
她實在很難把眼前這個一身冷硬商務氣的男人,和握著畫筆沾著顏料畫畫的清冷畫家聯繫到一起。
正看的出神,車子停在紅燈前。
周靳白偏過頭,恰好撞進唐洛卿沒來得及收回的目光里。
唐洛卿心裡咯噔了一下,慌忙別開臉,看向窗外,耳朵尖唰的一下子就紅了。
正尷尬的不知道說什麼,一張疊的整齊的濕紙巾遞到了眼前。
「鼻尖。」
男人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沾了鉛筆灰。」
唐洛卿抬手摸了摸鼻尖,一看手指上果然有點灰灰的。
她臉更燙了,連忙接過紙巾,小聲道了句謝,低著頭仔細擦乾淨。
綠燈亮起,車子重新啟動。
沉默了一會兒,駕駛座上的男人卻率先開口:「想問什麼,可以問。」
唐洛卿:「……」
大哥怎麼知道她想問些什麼?
不過唐洛卿確實很好奇。
沉默了許久,終究還是壓不住心裡的好奇,唐洛卿試探著開口:「大哥,你以前……學過畫畫嗎?」
「嗯。」
周靳白應了一聲,聲線很輕:「學過幾年。」
「那……」
唐洛卿問出口就有點後悔,覺得這樣的問題太唐突,可話已經到了嘴邊,只好硬著頭皮往下說:「後來為什麼不畫了呀?」
問完,唐洛卿就屏住了呼吸,生怕惹周靳白不高興。
畢竟這是人家的私事,自己貿然追問,實在太失禮了。
見周靳白沉默著不說話,唐洛卿趕緊道歉:「對不起,我不該問的。」
周靳白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一頓,沉默了很久,才淡淡開口:「沒什麼不該問的,家裡出了點事,需要人接手。」
語氣很淡,很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就好像,在說別人的事。
唐洛卿卻聽的心裡一動。
她隱約聽過周家前些年的風波,周老爺子重病,公司內鬥,周父搞不定偌大企業,是當時還不到二十歲的周靳白硬生生扛了下來。
她以前只當是商業傳聞,此刻看著周靳白側臉平靜的模樣,突然就有點說不清的感覺。
這個人到底藏著多少事?
明明看著冷的像塊冰,卻會默默放慢車速,會遞紙巾,還不會生氣她的問題。
很快,車子到達御景灣小區門口,唐洛卿提前抓好了包,準備道謝下車。
可車子停靠的地方比她平時打車停的位置要近幾步,剛好避開了門口那片雨後的積水窪。
「謝謝大哥送我回來。」
唐洛卿解開安全帶,轉頭對周靳白笑了笑,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那我先上去了,大哥路上小心。」
周靳白「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她臉上,又補充了一句:「畫夾別忘了。」
「啊對。」
唐洛卿尷尬的連忙轉身去后座拿畫夾,抱好東西下車,站在路邊,對著車裡的人揮了揮手。
周靳白微微頷首,啟動車子離開。
車廂里還殘留著一點淡淡的女孩子身上的氣息,像桃子味的軟糖。
他沉默了幾秒,沒轉去公司,轉動方向盤,車子匯入夜色里。
·
唐洛卿回到家,先把畫夾放好,轉身給奶糖倒了滿滿一碗貓糧,看著小貓埋著頭吃,才拿了換洗衣物去洗澡。
等洗完澡,唐洛卿給自己煮了點速凍水餃,吃完飯,洗漱後,她握在沙發上抱著奶糖,拿起手機給周宴沉打了個視頻電話。
可惜,對方沒接。
唐洛卿好奇,又打了一個,對方還是沒接。
她盯著手機屏幕,心頭隱約不舒服起來,忍不住想,難道周宴沉又去了酒吧還是,又去了別的地方?
唐洛卿煩悶的放下手機,走到書房,看著今天在沁園的一些速寫,煩悶的情緒漸漸飄散。
正準備拿起筆畫點兒什麼,手機微信鈴聲響起,是周宴沉打來的視頻電話。
唐洛卿接通,對方的臉出現在視線範圍內。
「寶寶,不好意思剛才在洗澡,沒接到你視頻。」
畫面里的周宴沉看起來的確剛洗完澡,正拿著毛巾擦頭髮,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掉。
唐洛卿先前的煩悶徹底一掃而空。
同時也立刻來了精神,跟周宴沉分享起今天的經歷。
從進了沁園,到被陸老爺子當面夸畫有靈氣,再到最後是大哥開車送她回來的。
說到「大哥原來學過畫畫」的時候,唐洛卿語氣里還帶著一點連她自己都沒發現的悵然。
周宴沉則想了想,才開口:「我小時候好像聽過,大哥以前確實很會畫畫,得過很多大獎,有的還是國際大獎,不過後來突然就不畫了,家裡人也從不提這件事,我那時候年紀小,也沒多問,對了……」
周宴沉語氣微頓,又狀似隨口補充了一句:「蘇樂琪今天又約我喝酒,我直接拒了,寶寶,我乖不乖。」
唐洛卿聽到這話,頗為驚訝,但心裡卻甜甜的。
這說明,周宴沉真的有在兌現他答應自己的畫。
兩個人又聊了兩句日常,周宴沉那邊說還有點工作要處理,便掛了電話。
掛了電話之後,唐洛卿靠在椅子上,把跳上來的奶糖撈進懷裡,回想起今天發生的一切還有剛才周宴沉的話,忍不住想,原來大哥放棄的不是隨便一個愛好,是拿過很多獎,本該一路走下去的路。
而那,不是普通的放下,是親手把自己最熱愛的部分,從身上割掉。
唐洛卿抱著奶糖往沙發里縮了縮,望著窗外的夜色,忍不住自言自語:「奶糖,大哥那個時候,一定很難吧。」
另一邊,周宴沉掛斷視頻,隨手將手機扔在床頭,隨即脫掉松垮的浴袍,換上一身利落的黑色工裝,拉鏈半拉,露出線條利落的脖頸,抓起玄關柜上的車鑰匙和頭盔,靠在門邊撥通了蘇樂琪電話,語氣是慣有的散漫張揚:「半個小時,山頂見。」
半個小時後,深夜的盤山公路響起引擎劇烈的轟鳴,幾台機車追風似的掠過彎道,輪胎飛速擦過地面。
衝過山頂終點線,有人按著喇叭長嘯,幾輛車依次剎停在觀景台,一群男男女女推開車門下來,帶著滿身的風與快意。
有人對著山下連片的萬家燈火扯開嗓子大喊,笑聲混著風聲飄的老遠。
周宴沉摘了頭盔扔在車頂,黑髮被風吹的凌亂了些,額角沾著薄汗,他仰頭對著山風也喊了一聲,連日趕項目的鬱氣散了大半,眉眼間全是桀驁颯爽。
蘇樂琪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長髮,走過去用胳膊輕碰了碰他的手肘,挑眉笑著開口:「不怕被你女朋友發現,又要大半夜飛回去哄啊?」
周宴沉扯了扯嘴角,接過朋友遞來的冰啤酒,指尖扣著冰涼的罐身,語氣漫不經心:「能哄好不就行了?」
「先說好,不許再發微博給我找事兒。」
「真不知道你喜歡她什麼。」
蘇樂琪嗤笑一聲,望著周宴沉的側臉,明明是笑著的,語氣里卻帶了點說不清的悵然。
周宴沉目光落在遠處的夜色里,凸起的喉結滾了滾:「等你有喜歡的人,就知道了。」
山風卷著涼意掠過來,掀動兩個人的衣角。
蘇樂琪深深看著周宴沉側臉,扯了扯嘴角,最終,什麼也沒說。
身後朋友喊著再來一輪,引擎聲再次響起,刺破了山頂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