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老爺子好。」
唐洛卿這才回過神來，率先給陸老爺子打招呼。
她耳朵尖唰地一下子就紅透了，頭埋的低低的，連忙對著陸老爺子鞠了一躬，語氣里滿是崇拜：「老爺子，我，我特別喜歡您的畫，上學的時候臨摹過好多張。」
女孩子九十度的躬鞠的認認真真，話里的崇拜是藏不住的真心，連聲音都帶著點雀躍又緊張不安的顫音。
然後又抬起頭，對著周靳白認真頷首：「大，大哥好。」
跟著慌忙彎腰去撿地上的畫紙。
陸老爺子意味不明的掃了一眼對面看起來不動聲色的周靳白，笑著對唐洛卿擺了擺手，慈眉善目的：「小姑娘別客氣，是宴沉女朋友啊？快過來坐。」
目光在兩人之間慢悠悠打了個轉，眼底藏著點瞭然的笑意，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語氣親和的像鄰家長輩，一點兒也不像外人眼裡性格孤僻的老頭子。
「還是我們公司新簽的畫師。」
陸嶼也蹲下來幫唐洛卿撿畫紙，隨口解釋。
隨即反應過來：「等等，我簽的畫師居然是你弟女朋友？這麼巧？」
不過轉念一想，唐洛卿微博上只放自己的畫，從來沒有別的，估計沈特助也不知道【卿卿畫貓貓】就是自家老闆弟弟的女朋友，可不巧嗎？
陸嶼撿起一張速寫，看了一眼，眼睛一亮：「這是你剛才在外面畫的？真不錯。」
更是把這點身份關係的巧合拋在了腦後。
唐洛卿也沒想到男朋友哥哥和自己偶像，甚至陸總都有不錯的關係，臉更紅了，接過畫紙，小聲說：「沒有沒有，就是隨便畫畫，還沒畫好。」
她臉頰燙的厲害，忙不迭地把畫紙塞進畫夾里，抱著畫夾站在原地，停頓了下，才想起來陸老爺子剛才讓她坐下來。
唐洛卿便輕手輕腳坐在了周靳白不遠處的石凳上。
主要是，她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周靳白。
上次在車子裡匆匆一面，她只覺得這位大哥清冷又嚴肅，現在在這種場合撞見，唐洛卿更緊張了，連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手心慢慢沁出了薄汗時，陸老爺子開口了，
「拿來給我看看。」
聲音不重，卻帶著股沉澱多年的底氣，落在安靜的亭子裡格外清晰。
唐洛卿一愣，連忙站起來走過去，把速寫本遞到陸老爺子跟前，緊張的不知所措。
畫夾裡面有她剛才在外面畫的半成品，還有一些平時練筆的小畫，亂七八糟的，她都不好意思給人看。
可陸老翻了幾頁，看的很認真，還時不時點點頭。
翻到一張畫著窗台小貓的速寫時，他停下了，指著畫問：「這張是你畫的？」
「嗯。」
唐洛卿小聲應著，捏著衣角，心臟咚咚跳的很快。
「不錯。」
陸老笑了笑，把速寫本還給唐洛卿：「的確有靈氣，就是還差點火候，太刻意了。畫畫這東西要走心，不能光靠技巧。你想畫溫度，就得先感受到溫度，明白嗎？」
說話間，老爺子身子微微往後靠，語氣慢悠悠的，像在說畫，又像在說別的，眼神裡帶著點過來人的通透。
而聽到這些，唐洛卿眼前一亮，連忙點頭：「我明白了，謝謝您陸老。」
女孩子笑容很軟，眼睛彎成了月牙兒，嘴角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鼻尖上那點鉛筆灰還沒擦掉，看著有點傻氣，又有點可愛。
周靳白垂著眼，落在棋盤上的指尖微微一頓。
棋子「嗒「的一聲落在棋盤上，比往常重了一分。
他沒抬頭，卻清清楚楚聽見了唐洛卿的笑聲，軟軟的，像顆桃子糖，甜絲絲的。
餘光里，女孩子正仰著臉聽陸老和陸嶼說話，清澈的眸子裡滿是崇拜和歡喜。
周靳白收回餘光，繼續專注眼前的棋盤，只是目光卻有些放空，不知道在看哪一顆棋子。
陸老爺子卻看了周靳白一眼，捋著鬍子笑了笑，慢慢悠悠補充了一句：「難怪，連靳白也願意幫你指點。」
周靳白曾經是陸老爺子最得意的學生，早年學畫天賦極高，年紀輕輕就在業內嶄露頭角，是畫壇公認的好苗子，所有人都以為，他會順著這條路一路走下去，在藝術節獲得別人可望不可及的成就。
可惜，後來周氏集團突發內憂外患，周老爺子身體不堪重負，父親又不堪重任，股價暴跌，根基搖搖欲墜，周靳白身為周家長子，周老爺子最喜歡的孫子，不得不中斷前途無量的學業回公司掌舵，硬生生從拿畫筆的手，換成了握鋼筆簽合同的手，斷送了周靳白本該光芒萬丈的繪畫前路。
唐洛卿一愣，驚訝的瞪大了眼睛：「什麼？」
隨即反應過來，莫非那個傳說中陸總那位很厲害的朋友，很容易看出來她畫裡面問題的人，就是周靳白嗎？
所以，這也是上次在車子裡，大哥一眼就看出她畫中不足的原因？
反應過來後，唐洛卿連忙試探著開口問：「原來，上次陸總說的朋友，就是大哥？是嗎？謝謝大哥。」
聞言，靠在柱子旁的陸嶼看向周靳白，笑了笑：「難怪啊，我說你當時怎麼看畫一開始看了那麼久？你當時是不是也很驚訝，弟弟女朋友居然畫的這麼好？」
然後，陸嶼向唐洛卿：「我也沒想到你們居然是這種關係？早知道，你可以直接找靳白幫你指點了，他眼光真的很毒。」
唐洛卿也沒想到，當初她期待能夠認識的神秘人物，居然就是大哥。
一時間，眾人視線豆聚焦在周靳白身上。
男人指尖的棋子轉了半圈，淡淡「嗯」了一聲，才落下旗子。
好像被眾人矚目的人，不是他一樣。
時間悄然流逝，唐洛卿也知道這裡不是她一個外人可以隨便待的。
她悄悄覷了眼棋盤，又看了看專注下棋的周靳白和陸老爺子，不知道怎麼開口去逛一逛園子。
好在，陸老爺子說道：「去逛一逛吧，陸嶼，你去陪著解說一番。」
話音落，陸老爺子的目光又往周靳白身上落了落，捋著鬍鬚笑的意味深長。
陸嶼一愣，明白這是老爺子已經開始認可唐洛卿了，嘴角的笑容一深：「好嘞。」
唐洛卿則又驚又喜，又對著陸老爺子鞠了一個躬認真道謝，最後才看向周靳白：「大哥，那我先走了，不打擾你們下棋了。」
周靳白沒抬眼，淡淡「嗯」了一聲。
唐洛卿抱著畫夾，跟著陸嶼往外走，腳步都輕飄飄的，像踩在棉花上，感覺特別不真實，像做夢一樣，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這是她第一次進沁園。
剛轉過涼亭的轉角，滿園的景致便毫無保留鋪展開來。
路兩邊的垂柳搖曳，風一吹，就掃過滿塘荷葉，落下細碎的光影。
遠處亭台錯落著，飛檐翹角，廊下每隔幾步立著一個老榆木畫架，有的架上還夾著未完成的畫稿。
再往深處走，荷塘盡頭的竹蔭里藏著一間土牆木窗的畫室，門口爬滿了不知名的花，是陸老爺子平日作畫的地方。
陸嶼邊走邊講，講這園子的來歷，講老爺子在哪處畫過哪幅成名作，講哪年的荷花開的最盛。
唐洛卿聽到入迷，偶爾蹲下來用手機拍照或速寫。
全程，內心雀躍卻全程不敢泄露分毫。
途中忍不住瞧一瞧遠處的二樓涼亭，哪兒的一老一少，似乎還在下棋。
亭子裡，
陸老爺子落下一枚白子，目光抬起來看向對面的人，語氣帶著點探究的笑意：「剛才那小姑娘挺不錯。」
「嗯。」
周靳白應了一聲，指尖捏著黑子，目光落在棋盤上，卻遲遲沒有落子。
「我看你今天啊，心不在焉的。」
陸老爺子敲了敲棋盤，語氣里的調侃毫不掩飾：「棋下的比往常慢了許多，這可不像你。」
周靳白指尖一頓，隨即落下棋子，語氣平靜：「沒有，剛才在想公司項目的事。」
「是嗎？」
陸老爺子笑的更意味深長了：「我還以為，你是在看人家小姑娘呢。」
聞言，周靳白指腹微微泛白，隨即抬眼，神色如常，看不出一點慌亂，語氣也滴水不漏：「陸爺爺說笑了。」
男人說的坦然，仿佛真的只是陸老爺子看錯了。
陸老爺子又落下一子，嘴角噙著笑，沒戳破，而白子落下的位置，直逼黑棋腹地。
周靳白盯著棋盤，眸色微沉，指尖捻著黑子略一思忖，穩穩落在缺口處，硬生生把危局擋了回去。
只是這一子落的雖准，卻少了幾分往日的凌厲銳氣，多了些周氏集團總裁身上從未有過的遲疑。
陸老爺子瞧著周靳白這步步死守的架勢，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笑了笑，也不急著乘勝追擊，抬眼看了看對面看起來面不改色的年輕人，忽然話鋒一轉：「靳白，下棋如看人。你這局棋，守的太緊，反而……露了破綻。」
語氣微微一頓，陸老爺子瞥了一眼遠處正專心速寫的女孩子，又意味深長笑著說道：「再送你一句，未定乾坤之前，一切皆有可能，有時候，凡事，總要爭上一爭。」
聞言，周靳白捏著旗子的手微微用力，指節泛白，眸光微動。
爭上一爭？
可她的身份，他沒辦法掙。
她也，未必願意看到那樣的局面。
但落子的節奏，明顯比之前更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