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鯨改變姿勢。
橫拉弓身，兩支箭搭在弦上，一左一右。
旁邊乾草堆里，木姜梨探出半個腦袋，看了兩眼，又縮回去。
」沒用的。」
她壓低聲音，跟旁邊的女囚說：」對方有盾，有槍，有弩，我們得想點辦法，跑。」
話音未落。
嗖——嗖——
陸鯨松弦。
兩支箭飛出去。
沒射向敵人。箭頭擦著牆面石槽邊緣過去，啪，打落了兩支火把。
火光一暗。
牢房裡的光線瞬間掉了一半。
緊接著第三支箭跟著出去，啪，又打落一支。
整個監牢暗了大半，只剩下遠處隔間裡一點余火還在晃。
」射偏了？」木姜梨愣住。
秦麗娘也探出身子。她盯著暗下來的牢房，又回頭看陸鯨的方向，眉頭擰了一下。
旁邊幾個女囚面面相覷，互相推了推胳膊，愕然道：「陸大人怎麼會射偏呢？」
對面，陸鯨把弓往背上一掛，左手從腰間抽出橫刀，同時朝側面的牢房喊了一聲：
」江渡月，扔石頭，打賊兵！」
稻草堆里，江渡月聞聲，緊跟著站起來了。
她側著臉，眼上蒙著白布，耳朵微微動了一下，朝陸鯨聲音的方向偏了偏頭。嘴角稍微抿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位置。
」好。」她只說了一個字。
然後蹲下去。
地面上有碎石子，是牆壁上自然脫落的。她隨手摸了兩塊，在手裡掂了掂，指腹搓了搓石子的稜角。
對面，五名賊兵被突如其來的黑暗搞亂了陣腳。
」火！火把呢！」
」看不見了，媽的！」
」別亂，別亂，先退到——」
嘭。
一塊石子飛過去。正中說話的賊兵嘴巴，那人」嗚」了一聲往後倒。手裡的長槍咣當掉在地上，人捂著嘴蜷起來，血從指縫裡往外滲。
」左邊那個，在動。」江渡月側耳，又摸起一塊石頭，」腳步重，穿甲。」
她說的是普通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
拋出去。
啪。砸在頭盔上。賊兵悶哼一聲，踉蹌著撞到牆壁，膝蓋一軟跪了下去。他晃了晃腦袋想爬起來，但還沒起身，第二塊石頭已經砸在後背上了。
」還有一個，站著沒動。」江渡月又摸起一塊，」應該是在摸牆找路。」
石子飛出去。嘭，砸在後腰上。那人」啊」了一聲趴倒，手腳撐著地面想爬，被第二塊石頭砸在手背上，又趴了回去。
幾個賊兵被江渡月的石子攪得東倒西歪。盾牌歪了半邊，槍尖亂晃，有人捂著臉往後退，踩到地上的火把差點滑倒。
黑暗中全是罵聲和腳步聲，亂成一鍋粥。
陸鯨在旁邊看著。
江渡月的石子把陣型打散了。現在這五個人各自為戰，誰也顧不上誰。
時機到了。
他提刀衝進黑暗裡。
他的眼睛不一樣。前世那份特殊能力還在，視界裡能勉強看清輪廓。
敵人移動時肩膀的傾斜、刀鋒反出來的一絲微光、盾牌邊緣的弧度，雖然不像白天那麼清楚，但對近身纏鬥來說，夠用了。
第一個刀盾手還沒站穩，陸鯨已經貼到跟前。橫刀從盾牌下緣斜插進去，往上挑。對方手腕被割開，盾牌脫手，緊接著脖子挨了一下。
撲通。
第二個刀盾手想轉身跑，陸鯨追上去三步，一刀捅在後腰。那人撲出去撞在牆上，滑下來，不動了。
槍兵試圖用長槊封路，但黑暗中看不清目標，槊尖扎了個空。陸鯨側身讓過，順勢往前送刀。
噗。
兩個槍兵一前一後倒了。
最後那個弩兵，轉身就往石階上跑。一步兩級，踉踉蹌蹌，爬上去之後頭也不回，消失在出口處。
跑了。
牢房裡安靜下來。只有地上賊兵還在喘氣，但喘了幾下就戛然而止，再也喘不了。
」結、結束了？」乾草堆里有人小聲問。
陸鯨把刀上的血在賊兵衣服上擦了擦，插回鞘里。走到石階口，往外看了一眼。確認沒人折返回來，才轉身走回監牢。
」大人！」
秦麗娘第一個從草堆里爬出來。跑了兩步又停下，怕踩到屍體，她隔著兩具倒地的賊兵朝陸鯨喊：」太厲害了！真的太厲害了！」
旁邊的女囚們也紛紛從掩體後面鑽出來，拍著胸口呼長氣。有個姑娘拍完胸口又開始拍大腿，手都在抖。
」要不是陸大人，咱們剛才就……」
」別說了別說了，想都不敢想。」
秦麗娘忽然轉過頭，看向木姜梨。
」你不是說沒用嗎？」她叉著腰，往前走了兩步，」你不是說射不穿嗎？這會兒怎麼不說了？」
木姜梨從草堆里蹭出來，拍掉頭髮上的草屑，嘴撇了一下：」哼。」
」哼什麼哼，剛才說跑的是你吧？」
」我說跑也沒錯啊。」木姜梨扭過臉，不去看她，」誰能想到他把火把打滅……」
木姜梨嘟囔，」他就是……運氣好。」
秦麗娘還想再嗆她兩句，陸鯨抬了一下手，兩人都不說話了。
陸鯨走到江渡月跟前。
她站在牢房門口，手裡還捏著最後一塊石子，側著耳朵聽動靜。聽到有人走近，她偏了偏頭。
」是我。」陸鯨說。
」我知道。」她把石子放下，」腳步聲聽出來了。」
」剛才謝謝你。扔得准。」
江渡月點點頭，表情平靜。
」我扔石頭確實准。你這不算誇獎，只是陳述事實。」
陸鯨噎了一下。旁邊秦麗娘捂著嘴偷笑，木姜梨又嘟囔了一句」什麼人啊」。
」行了。」陸鯨轉向所有人，」收拾東西，出去。」
一個女囚舉手：」大人，跑掉的那個賊兵，會不會去搬救兵？」
」會。」陸鯨說，」所以我們馬上走。外面就算還有賊兵，也比困在這裡強，萬一他們用火燒，用煙燻呢？」
「對的對的，大人說得對！」
女囚們沒有異議，這次不用陸鯨吩咐，她們麻利地去搜集戰利品，各自抱起能拿的東西。
有人下意識想去解木姜梨脖子上的繩子，陸鯨看她一眼，嚇得趕緊縮回手。
木姜梨翻了個大白眼，
」走。」
陸鯨帶頭走上石階。女囚們跟在後面，腳步急促，但不亂。
秦麗娘走在中間，一隻手扶著江渡月的手腕給她引路。
她要在陸鯨面前，展示出一副跟江渡月要好的樣子。
江渡月什麼都沒說，跟著走，步子不快不慢。
快要走到地牢出口時，陸鯨停了一步。
」你們先去院子裡等著。」
」大人？」秦麗娘回頭。
」差點忘了，最後一間牢房裡面還有人，我要去看看。」
秦麗娘臉色一下子變了。
」大人，千萬別去，之前我跟您說過的，據說裡面那個，滅人滿門，殺人不眨眼。」
陸鯨沒接話，轉身往監牢深處走。
」大人！」秦麗娘追了兩步，」真的別去，太危險了。」
」眼下四處都是賊兵。」陸鯨邊走邊說，」能滅人滿門，至少能打。放出來多一個幫手，都火燒眉毛，顧不得那麼多了。」
」可她——」
陸鯨沒停，不想多囉嗦。
「哎！」秦麗娘跺了跺腳，還是跟了上去。後頭幾個膽大的女囚也跟過來，木姜梨落在最後，猶豫了一下，也蹭著步子走進去。
陸鯨走到最後一間牢房門口。
門栓上掛著鐵鏈，他拿橫刀柄敲了兩下，鐵鏈嘩啦響。鎖是鏽的，用刀背一別就斷了。
拉開柵欄門。火把舉起來。
裡面的草堆上坐著一個人。聽到開門聲，抬起頭。
火光映過去，陸鯨愣了一下。
這人長得不像本地的，甚至不像正常人。
頭髮是黃的，偏淡，像秋天沒曬透的麥秸。
眼睛是綠色的，火光里透出一點貓一樣的反光。
年紀不大，二十出頭，臉窄，下巴尖，皮膚不算白，但乾淨。
她穿著赭色囚服，和別的女囚沒什麼兩樣，但坐在草堆上的姿態不一樣，後背挺直，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不慌不忙。
秦麗娘從陸鯨身後探出腦袋，看了一眼，又把頭縮回去。
」粟衣族。」她貼著陸鯨耳朵說，」番邦的。」
陸鯨沒動。
」還有。」秦麗娘聲音壓得更低，」都說她會妖法。」
陸鯨盯著草堆上的人。火把的光在對方綠色的瞳孔里跳了一下。
陸鯨愕然：」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