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羊鬍端起茶盞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目光一瞬不瞬地仔細盯著天幕，一絲一毫細節都不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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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這背景……！？
他心中突然生出不妙的預感，這暴雨的背景怎麼看著這麼像大焰！？
茶盞被重重擱在桌上，水花濺出來，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山羊鬍猛地站起，走到檐下。
檐角滴下的水連成一條線，落在青石階上。
他平日裡最鍾愛的髯須被風吹得貼在了下巴上，濕漉漉地絞在一起，他也顧不得整理。只顧著仰頭看著天幕中那鋪天蓋地的雨，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越看越確定，那校場的布置、那些士兵的甲冑、還有那旗杆和營帳，分明就是大焰的京郊大營！
山羊鬍眼底閃過一絲驚疑，林燁這是要幹什麼？帶兵？還是要借著天幕昭告什麼？
他越想越不安，猛地一甩袖子，轉身快步走回堂內，叫過一旁的小廝讓他去請另外幾位大人來。
小廝領命而去，腳步踏在青磚上，發出急促的「啪啪」聲。
院裡的積水被他的腳步踩得四濺，幾片濕透的落葉貼在他的鞋面上，又隨著下一腳甩脫出去。
……
京郊大營，校場內。
林燁也沒想到傳來直接就在雨里，他剛一腳踩在濕滑的木台上，就感覺到了那股瓢潑的力道。
英挺的眉下意識便皺了起來，林燁剛準備拿傘，卻發現自己和小兜子身上都沒濕。
他低頭看了看小兜子，小兜子也正仰頭看他，臉上帶著點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種新奇。
她伸出一隻小手，掌心朝上，想接一滴雨，可雨點落到離皮膚還有一點距離的地方就停住了，像是被什麼透明的殼擋住，然後順著那看不見的弧度滑走了。
她「哇」地張大了嘴，眼睛笑成了兩道小月牙。
林燁想了想明白過來，估計是這雨不算乾淨，被護身泡泡直接隔絕了。護身泡泡連這些都能擋住，倒是意外之喜。
有士兵剛從光門帶來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卻突然發現二人雨水不侵，在這大暴雨里站了半晌衣服都是乾的，頓時驚呼出聲。
那聲音又尖又亮，刺破雨幕，在寂靜的校場上迴蕩：「天啊，你們快看！林大人和大皇女身上沒濕！這麼大的雨，他們身上半點都沒濕！」
那士兵喊完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縮了縮脖子，可眼睛還是瞪得溜圓，一眨不眨地盯著點將台上那兩個乾爽的人影，說不清是激動還是驚駭。
下方已經決定跟隨林大人救災的士兵都震撼驚奇不已，覺得真不愧是林大人，果然神奇。
右側隊列里起了一陣騷動，但和先前那種嘈雜不同，這次是一種壓著興奮的、低沉的嗡嗡聲，老兵們互相交換著眼神，眼裡亮著光。
而左側隊伍里的眾多士兵則是各種驚疑不定，有人不自覺地張開了嘴，忘了合攏；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被後面的人擋住，又慌忙站穩；還有人偷偷掐自己的大腿，想看看是不是在做夢。
他們不願意相信，要林燁真的是仙人，那他們剛剛做的事豈不是得罪了仙人？
可眼前的景象又由不得他們不信，那兩個人就站在瓢潑大雨里，身上乾乾爽爽，連頭髮絲都沒濕一根。雨水像是長了眼睛似的，繞著他們走。
這不是仙人手段是什麼？
不少人頓時有些後悔起來，他們越想越怕，恐懼像是一雙雙無形的手，從腳底板往上爬。
空氣中似乎瀰漫起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按在左側隊伍中每個人的胸口上，壓得他們有些喘不過氣。
那感覺就像是有人把一塊大石頭放在他們心口，又像是突然站在了萬丈深淵的邊上，往下一看就頭暈目眩。
這林燁，難不成真有所謂仙法治災不成？
苦得他忍不住用舌頭舔了舔嘴唇，可嘗到的只有雨水的味道，還有一股子從胃裡翻上來的酸。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在心裡一遍遍念叨著，可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又望向了點將台上那兩道乾乾淨淨、滴水不沾的身影。
目光在林燁身上停了一瞬，又像是被燙著了似的，立馬移開。落在林燁懷裡那個小身影上。
她正扯著林燁的衣角，伸手指著天空，嘴巴一張一合地不知道在說什麼，神色里滿是好奇，沒有半點害怕。
劉大彪捏了捏自己的胳膊，想確認這不是夢，可指尖觸到的是濕冷的衣料，還有自己微微發顫的肌肉。
他的指甲陷進衣料里，隔著濕透的布料掐住了皮肉，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雨水順著他的指縫流下來，涼得人一激靈，可他的額頭上卻滲出了一層汗，和雨水混在一起，順著他的鼻樑滑下來，滴在他緊握的拳頭上。
他慌忙用袖子擦了一把，又覺得自己這個動作有些丟人，放下手時，指甲在褲縫上颳了一下，留下幾道皺痕。
王猛這時也從林燁二人突然到來，方式還這麼震撼中回過神來，那份激動也冷卻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愧意。
他大步走到林燁面前，單膝一屈又要跪下，被林燁一把扶住。
林燁的手很穩，隔著護腕也能感覺到那股力道。
王猛咬了咬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末將無能，只湊齊了八千人……」
林燁看向下方，右側差不多三分之一的人正滿眼激動地望著他。
那些目光熱切得像是要立馬貼上來了，但又怕驚擾他一般只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裡面有花白了發的老兵，有正當壯年的漢子，甚至還有幾個穿著伙房圍裙的，看起來良莠不齊。
但每個人都站得筆直，那一張張被雨水洗得發光的臉上，眼睛亮得驚人，像是黑夜裡點著的一簇簇火苗。
而左邊的，要麼一臉的驚疑不定，要麼臉都快埋到胸口了，只露出一個濕漉漉的後腦勺。
有一些人倒是抬著頭，可目光一接觸到林燁的視線，就像被燙了一下似的縮了回去，滿臉心虛。
林燁大概也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勾了勾唇，不在意道：「八千就八千吧，也足夠了。」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校場。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轉過身，雨幕在他身後鋪展開來，成千上萬的雨線在他身側自動分開，像是天地也在為他讓路。